后院的妇人们松下一口气,连着肖骧也稍缓了心神,然又不免有些心惊地望向肖远,“大师可有破解之法。”
高僧捻珠叹道,“午亥相害,缘薄如纸,见则损寿,离则两全。十载缘起,便是十载定数。将两位公子分开十年,十年不相见,劫数自然化开。
法事之后的第三日,天上飘小雪。
十岁的肖远被送往肖氏祖籍朔州,在老宅中生活。
除了第一年,衣食还算周全,之后不是缺这便是缺那,侍从仆人或散漫或借故离开。
他也不强求,也不写信回去要吃穿。
第二年索性将剩下的两个不干事的奴仆也谴退了,一个人过活。
相比五年前在姑苏,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,力气更大,识字更多。
他晌午在市场搬运货物,午后在屋里代人写信,给人读家书,偶尔还去郊外山中打猎售卖。
赚的钱比在姑苏时要多一些,又只他一个人生活,略有富余。
日子仿若比那时好些。
又比那时差不了不知多少。
他没有阿娘,也没有家。
就把多余的银钱放在路边乞丐的破碗里。
乞丐对他磕头。
他淡淡一笑。
好几个乞丐得了他恩济,要随他一起,说是给他做牛马。
他其实很想有个人说说话,他都快成哑巴了。
但还是拒绝了。
却在有一日,捡了一只受伤的羊羔回去。
有时,动物比人安全。
羊羔伤好,一日日长大。
第二年能产奶、见他就咩咩叫。
第三年会将头温顺地贴到他胸膛。
第四年的某一日夜中突然狂躁不安,四蹄挣扎,在庭中撒腿乱窜,后奔出门去。
少年一路追喊,好不容易在街道追上它。
回去路上天泛红光,未几地动山摇,房屋塌陷,无数人在睡梦中死去。
地震了。
小羊救了他一命。
他抱着它流亡。
途中被人抢去。
他断了一根肋骨,羊被分食殆尽。
……
范阳四月,城头残雪未融,背阴的马道还凝着薄冰。
风过蓟门,扑在脸上依稀带着永定河寒凉的水气。
卢四姑娘从府衙出,骑上小红马,行过刚刚泛青抽条的榆钱树,回来府中,直奔别院。
“四姑娘!”
“四姑娘!”
“这处大人特地交代了,无他令,任何人不得进入。”
当日少年身份不明,关在牢狱之中又恐他所言为真,有此一遭日后为人诟病。卢原三思之后,将他留在了之前养伤的别院,派兵把手。
如今暗子带回讯息,卢四姑娘遂匆匆持令而来,“你们都散了,回府衙便是。”
她将令牌扔给首领,奔入房中。
“肖——”话吐一半顿住了口。
卢四姑娘眉宇颦蹙,仰头眨着一双湛亮的眼睛盯看少年。
按卷宗载,他尚在肖氏族谱之上,便只能按肖氏子算,该唤“肖远”。但他自称‘齐远’,当是厌恶‘肖’之一姓名。他若自个开口改唤“肖”自然无妨,他若不说还是让“齐”多留片刻吧。
“四姑娘。”少年放下书卷,恭敬站起身来,入眼皆明艳春色,娇憨眉目。
“我来同你报喜的,阿耶处确定了你的身份,你可以参军了。”小姑娘本就欢腾的面庞,彻底笑开了。
他点点头,很快覆睫垂眼,话语淡淡,“我是肖远,抱歉。”
心中却有一丝暖意攀升,为她进门那一瞬“肖”字之后的停顿,是她予他的尊重。
“该——”卢氏姑娘拖着长长的调子,负手在后背,往前走了两步,低头看足尖,半晌才抬起头来,“该我说抱歉。”
肖远有些疑惑看向她。
“阿耶的暗子查人最是精准迅速。原本在你使用‘双毫并书’的时候,他已经派出人手去查了,你离开这处也在他监控之中,自然那会是为防敌国暗探迂回伪装。后来你自报家门,顺着你说的,查得便更仔细了些。”
“这都是应该的。”肖远依旧不解。
“按理确定你身份清白即可。但你是我举荐给阿耶的,我实在好奇,想看看我举荐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。就、就在府衙偷偷读完了你全部的卷宗,我……”小姑娘面上全是窥人私隐的窘迫,“阿耶已经罚过我了,罚我在城郊拣了两日箭矢。他们练习骑射,两日六千多支,我腰都快直不起来了。本来昨日就该来,但我没能下榻。”
“总之不管怎么说,就是不对。我认罚,也该致歉。”
小姑娘深吸了口气,抬眸粲然展颜,往后退开一步。
当下双手交叠至心口,缓缓下移于腹前,双臂收紧端平。
“四——”
肖远欲止的话被她掀眸瞪住。
却又一瞬敛尽娇蛮,垂眸至诚行礼,屈膝深俯首。
“妾任性窥私,望君海涵。”
这会话落,肖远该立刻将她扶起。
他确实不愿更多人知晓他的过往,对他非议无妨,但不想有人再对阿娘心生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