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幻境,这一定是幻境。
可幻境怎么可能有触感?
幻境怎么可能这么真实?
他的手在发抖,他的身体在发抖,他的心也在发抖。
就在这时,那个孩子动了。
他的眼皮颤了颤,然后缓缓睁开。
一双黑亮的眼睛,看着燃灯古佛。
那眼睛很干净,很清澈,象是不染一丝尘埃的湖水。
孩子看着燃灯古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疑惑,带着一丝委屈,带着一丝不解。
“你是圣僧吗?”
燃灯古佛愣住了。
孩子继续说。
“你穿的衣服,是圣僧的衣服。
我在庙里见过,庙里的师父说,圣僧是好人,圣僧会救人的。”
他看着燃灯古佛,眼中满是期盼。
“你是圣僧,为什么不来救我们?
为什么不来救我的爹娘?
为什么不来救我的哥哥姐姐?
你是圣僧,你为什么不救他们?”
燃灯古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干净的、清澈的、充满期盼的眼睛。
他的脑海中,忽然多了一段记忆。
不是新的记忆,是旧的。
是他小时候的记忆。
他记得那天,他从昏迷中醒来,看到了一片废墟。
他记得那天,他跪在废墟上哭,哭到嗓子都哑了。
他记得那天,有一个老僧路过,收留了他。
他记得那天的一切,每一刻,每一秒,每一个细节。
可他从来不记得,在昏迷的时候,他曾经醒过一次。
他从来不记得,他曾经见过一个穿着金色袈裟的老僧。
他从来不记得,他曾经问过那个老僧一句话。
现在他想起来了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老僧,就是他自己。
是他自己,回到了过去,站在了小时候的自己面前。
是他自己,眼睁睁地看着家人死去,却没有出手。
是他自己,被小时候的自己问了一句——“你是圣僧,为什么不来救我们?”
燃灯古佛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这不是幻境,这是过去。
这是真的过去。
他回到了过去,回到了那个村子还在的时候,回到了家人还活着的时候,回到了他还可以救他们的时候。
可他什么都没做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馀波落下,看着他的父母化为虚无,看着他的哥哥姐姐化为虚无,看着整个村子化为虚无。
他什么都没做。
因为他以为这是幻境。
因为他觉得救了也没用。
因为他的“无嗔无怒”,因为他的“慈悲为怀”,因为他的“放下屠刀”。
燃灯古佛跪在地上,看着那个孩子。
孩子还在看着他,眼中满是疑惑。
“圣僧,你为什么不说话?
你为什么不救我爹娘?
你不是很厉害吗?
你为什么不救他们?”
燃灯古佛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
他说不出话。
他能说什么?
说他以为这是幻境?
说他觉得救了也没用?
说他为了修心,连家人都可以放弃?
他能说吗?
他敢说吗?
孩子看着他,眼中的期盼一点点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失望,是不解,是悲伤。
“你不救他们,那你为什么要来?
你来看我们死吗?
你是坏人吗?
圣僧也可以是坏人吗?”
燃灯古佛的眼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活了无数万年,从未哭过。
他的家人死的时候没哭,他修佛的时候没哭,他被卸掉四肢的时候没哭。
可此刻,他哭了。
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那片焦土上。
孩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原来圣僧也会哭。”
他闭上眼睛,重新昏了过去。
燃灯古佛跪在那里,看着那个孩子,看着那片废墟,看着那些已经消散的身影。
他的脑海中,那段记忆越来越清淅。
他想起来了,他全都想起来了。
当年他从昏迷中醒来,看到的不是废墟,而是一个穿着金色袈裟的老僧。
那个老僧看着他,目光平静,不喜不怒。
那个老僧对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施主,你与佛有缘,可愿随我出家?”
他当时太小,什么都不懂。
他只知道自己的家人没了,自己的家没了,自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只能跟着那个老僧走。
他不知道,那个老僧就是他自己。
他不知道,那个老僧亲眼看着他的家人死去,却没有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