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英一家走后，大勇娘陷在一种情绪中，一时半会有些走不出来了。
两个老姊妹、老妯娌在炕头上聊了很久，把这些年积攒在心里的事情挨个梳理了一遍。
主要是桂英在说，大勇娘听着。
志远已经先一步离去，来慧也时日无多，桂英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，把这些年以来的心里话都倒了出来。
来慧再走了，这个世上，还有人能听她说这些陈年旧事、人生感概吗？没有了！
大勇娘默默听着桂英的倾诉，两个人一会哭、一会笑。
志远临走前受了大罪，癌细胞吞噬着他的五感，最后只剩下痛楚。
他心里还挂念着建民一直没有孩子，挂念着建建的女儿跟张家一点都不亲近，挂念着扔下桂英一人，儿女再多都没有老伴贴心。
桂英知道，志远最挂念的是建建和建民，两口子虽然在一个家里，却过得跟陌生人似的。
她实在不明白，当年两个人偷偷摸摸喜欢对方，却为什么又各自跟别人结婚？
既然各自结婚了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又离婚？
既然人到中年终于结合在一起，为什么又不能好好过下去？！
他们两个到底想干什么？
这一辈子要让爹娘操心到什么时候才能甘心？
桂英经常想，许是上一辈子欠建民太多，这一辈子才不停地给他收拾残局。
不，应该是欠了建建和建民两个人的。
她把建民养大，帮他成家立业，他却来挖建建的墙角。桂英心里恨极了他。
但这事不能提。
建建不提，建民不提，她也不能提。
可是建建和建民的婚姻感情不顺利，很难说不是因为年轻时两人的孽缘导致的。
桂英看着翠花，心里百感交集。
当年还防备过翠花，怕她对建民有什么想法。那时觉得建民虽然不是自己的孩子，但是个军官，有大好前途，翠花只是个初中没毕业的农村女孩，配不上他。
现在，看着充满智慧和活力的翠花，桂英心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如果，如果当初翠花和建民真的产生了感情，成了一对，未必不如建建建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。
毕竟翠花从小时候就是个能干又懂事的。在这样贫瘠的环境中都能开出鲜艳的花，如果当时给她和建民一个机会，一切又会不会不一样呢。
可惜啊，世上从来没有“如果”两字。
建民过的是他的人生，翠花也过的是自己的人生。
再有重活一次的机会，也许翠花还是选择那个叫郝光景的汉子。
罢了，罢了，一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儿孙自有儿孙福，管得了建建她们，难道还能管得了茜茜她们吗？
大勇娘一面听着桂英倾诉自己家里的分分合合，一面想着自己的这几个孩子。
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有福气的老太太。男人去得早，连滚带爬地，家里孩子也一个个成家立业了。除了三勇的媳妇闪花走得早，其他各家都过得不错，孙辈们也都出息了。
再看看桂英，只有茜茜一个孙女在身边。建建的女儿归了爸爸，建民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孩子都没有。
但她在桂英面前不敢流露出丝毫胜利者的姿态。得了便宜就不要再卖乖了。
志远桂英两口子，这一辈子也不容易。
年轻的时候，张志远一家是张家庄所有人眼中羡慕的那一家。两口子都是城里人，还是领导干部。三个孩子上大学的，当兵的，都是端着铁饭碗的城里人，谁能想到呢，才二十年而已，除了建军两口子循规蹈矩地过着，无论是建建还是建民，都走上了不被世俗理解的道路。志远更是早早下线。
城里这一家，落魄了啊！
可这又是谁造成的呢？是志远桂英？还是当事人建建和建民？
说不清，可能是命运吧。
翠花回到家，一时半会也走不出自己的情绪。干脆和衣躺在床上，也不说话，也不做饭。
小龙小虎对望一眼，不明所以。
“完了，你把妈气坏了，她不理你了。”小虎指着小龙说。
“别胡说八道。肯定是在姥姥家遇到什么事了，你去问问她。”小龙催着小虎。
小虎瞪一眼小龙，“你为什么不去。娘叫你陪她去姥姥家，是你说什么都不去，娘才一个人去的。你去哄哄她。”
小龙小心翼翼来到翠花面前：“妈，你咋了，累着了？还是在姥姥家遇到什么事了？”
翠花充耳未闻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。
“妈，你想吃点啥，我去给你做。”
翠花还是不理人。
小虎小龙对望一眼，完了，真生气了。
“妈，”小龙小虎都凑上来，“明天一早我就起来洗头，再陪你去趟姥姥家。”
“娘，我也陪你去。”小虎赶紧表忠心。
翠花转过头来，看着两张大脸。
十几年前，小龙小虎也是在炕头上这样趴着，磨着她求着她，要去姥姥家。
那时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