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如一声巨雷砸下,阿娇那颗被烟雨朦胧浇透的心,瞬间清醒了过来。
扣在她膝窝的手似烧红的铁,她慌张扑腾着下了地,一瘸一拐地扑腾到家门的檐下,阿宝欢喜地站起来,两只爪子抓着她的衣裙,摇着尾巴要摸要抱。
阿娇心慌意乱,敷衍地摸着他的胖脑袋,裴衍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,不紧不慢,一步步亦走到檐下。
眼前是葱郁晓青的起伏远山,山风徐徐,飘零雨丝落在两人的衣袖上,不知为何,阿娇竟不敢进门,好似那不是她家,而是龙潭虎穴。
裴衍便也陪着,在门口静静立着。
抬手接了点檐下的雨水,冷凌凌的,一如他的声调。
“怎么不说话。”
阿娇的一颗心怦怦跳,青山依旧,云海如岚,桃花倚墙而开,花落肩头。
去年徐天白抱着一支桃树来时,眼里都带着光,青云山的春色都不及他眼底的明丽。
她喜欢他看向她时纯粹而温暖的目光,她喜欢他双手交叠伏在窗边与她说笑的样子,那时的她就好像喝了一大壶的烈酒,从头到脚都是晕的、热的。
他们甚至连手都没有牵过,他也不曾开口表白他的真心,但她却觉得他们已经长相厮守了很久、很久。
雨中春燕双飞,相伴飞过迷濛青山云海,即便相隔很多很多年,也总会有回巢的一天。
阿娇往旁边退了一步,拉开两人的距离,她的眸光追随着远去的春燕,音调很轻,语义坚决。
“承蒙错爱,但我本是乡间一名孤女,虽不知裴大哥身份来历,想来不是凡夫俗子,阿娇不敢高攀,也不会高攀。”
裴衍喉间溢出一声冷嗤,落在她面上的目光探究里夹杂着戏谑幽暗。
“你在寒潭求我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阿娇:......
一股愠怒夹杂着羞赧的嫣红自耳后蔓延开来,那晚她都昏了头了,哪里记得说了什么。
“我、我那是中了迷情药!”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脚尖磨着被雨水打湿的泥土,语气带着几分蛮横,“无论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,都不作数的!”
“无人知道你在青云山停留过,你有你的路要走,我有我的清白要守,咱们往后,互不耽误。”
“互不耽误,”裴衍一字一顿,咬得齿间发沉,话音未落,裴衍长臂一伸,扣住她的纤腰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,一把将她紧紧圈在怀中。
他微微俯身,鼻尖若有似无地贴着鼻尖,“撇开我,你想去耽误谁?”
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,好似置身火炉之中,他身体的火烤着她,他言语里的火烤着她,她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去推,可他扣在她腰上、手腕上的力道纹丝不动,一番折腾,汗都下来了,她把心一横,仰着头瞪他,“聘为妻,奔为妾,我虽贫寒,却也不能为人妾室。”
裴衍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原来是在要名分。
裴衍贴着她的面颊,瞧着红得要滴血的耳垂,饱满而柔软,他声音放轻,带着几分蛊惑:“若是真心爱慕,又怎会在意名分?”
阿娇极力偏头躲避他灼热的气息,白皙的脖颈被拉得又韧又直,连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“真心爱慕,才更在意名份,因为想着要长长久久,这么简单的道理,裴大哥这么聪明,却不懂吗?”
“我要嫁的郎君,心里最要紧的人一定要是我,走到别处,遇见别人,心心念念的也须得是我,如此就算是阴阳两隔,两颗真心才不会走散。”
这天真又直白的话就像一把利刃,刺得裴衍一阵疼,“这话听起来倒真像有那么一个人。”
若真有那么一个人,怎会独留她在这荒野之地,可见也不过是个狼心狗肺的腌臜货。
他看着阿娇泛红的眼眶,这穷山恶水,怎么尽出些愚不可及的蠢材。
阿娇沉默不语。
裴衍忽而一笑,变脸之快,快过青云山的天气。
他松了手,又提起不日就要离开,听闻青云山上的寺庙颇有名气,其中以平安符最为出名。
“裴某回京后,想来不会再踏足此地,不若一道前往青云寺求一道平安符,如何?”
阿娇并不想与他一道去,她与徐天白的往来虽隐秘,但寺里的天明和尚是知道的。
她不想再在这事上节外生枝,“我伤了脚,恐有不便,裴大哥自去吧。”
裴衍哼笑一声,“这有何难,不过一顶轿子的事。”
阿娇抬头,看向他似笑非笑的模样,一阵风来,吹得阿娇打了个寒颤。
“三日后,我们同上青云寺。”
阿娇当真无助,偏偏还扭了脚,逃都逃不走。
真真冤孽。
阿宝懵懂,不懂两人在闹什么,“嗷”一声打破这尴尬时刻,它咬着裴衍的衣角,拽着他要吃的。
阿娇抱过阿宝,一瘸一拐地去给它寻吃的。
裴大郎君生在东都,长于京城,后又于西北边陲之地磨砺十数年,至贵者见过陛下皇亲,至贱者见过俘虏流民,人人都有所求,人人都争着往上爬,于一介平民而言,他这样的通天梯放在她眼前,她竟然说“互不耽误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