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心头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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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来到这个奇怪未来之前,她当着昭宁公主,与晏棠相看而不满离席后,她其实还偶遇过晏棠一面。
那日傍晚,烟雨蒙蒙,朝官们从御书房外的月洞门鱼贯而出。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后,少年公主从凉亭一角绕出,准备去找姐姐。
一身白领朱缎的新晋朝官立在回廊宫灯下,对着廊外的一树海棠,背影伶仃。
身边宫女道:“晏郎君在这里躲雨吗?”
身边宫女们悄觑小公主,小公主已想重新躲回去,他却抬了头。隔着雨帘,其人广袖宽袍,帛带浅垂,宛如山岚云雾:
“殿下不能这样对臣。告诉臣,怎样博得殿下的回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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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可曾改变什么?
不到双十年龄的晏棠,与而立之龄的晏棠,说出相似的话。
他是故意的吗?
他真的想博得她的好感吗?
他还能听到她的答案吗?
可是李鱼桃远离故乡,再不能做单纯安然的昭宁。她像孤魂野鬼,飘零到诡异的十年光阴后,也许被困在光阴中,也许被抛弃光阴中,她不敢多想。
只在这一刹那,昭宁想念汴京,想念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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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物库中,李鱼桃的眼睛,漫上一点儿水,微微发红。
握住她手臂的晏棠顿一顿:“这个问题很难回答?”
外面长廊上“咣咣咣”响起众人的脚步声,一叠人过去。李鱼桃屏息间,见晏棠并没有趁机叫喊,仍安静等着她。
摘了琉璃镜后,他瞳孔中光华茫茫,眸色清暖神色专凝,几可摄魄。
李鱼桃被人盯得有点儿不自在,也可能是她因爽约而心虚。
李鱼桃推开他的手往外跑,并嘴硬了一句:“你若是对我有用,我自然回头。”
“咚咚咚。”李鱼桃关上门跑了出去。
晏棠侧耳聆听动静,往旁边挪了挪,避免空气中残留的女儿香仍落在自己身上。
想不惊动意外地杀一个人,真不容易。
两息后,晏棠摸着墙辨认方向,同样出了杂物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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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深夜,李鱼桃凭借自己的机敏,在万民寨的大火中东躲西藏。
夜风吹得人脸颊冰凉,心口疾跳的幅度,比方才逃跑时还要快些。
这没有办法,这是公主逃亡的必经之路。
而无论狼狈与否,李鱼桃坚信自己不可能失败,上天会偏帮她的。上天让她流落至此,不会只为了杀她。
果然,她这一路跑动,明明不会武功,却硬是好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寻找她的人。
乱糟糟的“找到人了吗”“火还没灭”的呼喊声中,李鱼桃猫着腰,按照晏棠给的舆图方位,找到了寨中的马厩。
原来马厩真的在这个方位,他没有骗她。
他那么喜欢她,但她因为深宫公主必备的多疑心,不信他。
哎,反正她是不会嫁给他的。等以后有机会了,再补救他吧。
李鱼桃摸着自己并不太痛的良心,钻入了马厩。她等附近的人远离,小心避开一地泥泞,摸着去解开了一匹匹马儿的缰绳,并顺便搜一点马鞍中的干粮给自己。
“你们要多制造些动乱,把山贼们引走。等以后我回家了,给你们送最好的粮草,把你们喂得肥嘟嘟……”李鱼桃在黑暗中被马屎一绊,撞到了一匹壮硕马身上。
她晕乎乎间,马儿鼻尖吐气,绕着她打转。
李鱼桃终于惊喜,差点落泪:“赤羽!”
她抱着自己的枣红大马,亲昵地蹭了蹭。
恰这时,有人查到了这里——“什么人?!”
李鱼桃一惊,抱着马颈窜上马背,踹开木篱笆。
来到马厩的人大吼:“来人——”
李鱼桃人还在马上摇晃,面颊沾灰,杂发挡眸。她深谙强硬道理,拽着马缰朝人踏去:“让开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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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四鼓,山火渐歇。
晏棠在一间坍圮屋中,找到了属于李鱼桃的弓弩、箭只。
夜雾弥漫,青年怀揣着这些东西,穿越火海与倒下的木桩。他想避开人群,行走间便难免趔趄,时时撞上屋墙。
一排苍黑树下,孟疏意带着几人沿墙搜查,对着被烧毁的屋舍痛心疾首。晏棠视力不明,待人走近了,才发现打了个照面。
众人吃惊:“大当家,你这一宿都在哪里?我们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我有要事下山一趟,”晏棠目光穿越他们,“具体事宜,我下山后再与你们安排。”
众人嘀咕,孟疏意目光慢慢挪到对面郎君怀里的弓弩、箭只。
不知想了些什么,孟疏意的神色,从惊讶、迷惘,转为一腔惊痛:“你竟然……真的要跟她私奔。你冷静啊,这小娘子身上有大问题!”
“你先冷静,”晏棠好忙,一直在聆听院外的动静,“让开,否则别怪我出手。”
“老子冷静?那是不可能的!”孟疏意剑眉朗目,大好青年,一开口激动起来,噼里啪啦带出了蜀音,“你的心魔是她,老子的心魔里头还有你嘞……来人,给老子短倒起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