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城镇镇监府内,炭火烧得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镇监柳升眉宇间的阴霾。
他猛地将手中一份文书拍在硬木桌案上,震得茶盏一跳。
“岂有此理!”
柳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,在空旷的堂内回荡。
一旁正埋头整理卷宗的主簿严其参闻声抬起头,放下手中的笔,脸上堆起惯有的谨慎笑容,趋前几步问道:
“东翁,何事如此动怒?”
柳升揉着发胀的额角,将那封文书往前一推,手指用力地点着上面的字迹,仿佛要将那纸张戳穿一样:
“你看看!你自己看看!
福兰镇那个姓张的,叫什么张永春的黜置大使!
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,有没有上下尊卑!”
严其参接过文书,快速扫了几眼,内容是汇报近日流民动向及户籍变动的。
他心中已明了七八分,面上却故作不解,顺着话头应和:
“是,卑下也有所耳闻。
那张大使……行事确是张扬了些。
大开镇门,招揽流民,还许以钱粮、田地,甚至……听闻当兵饷钱都格外丰厚。”
“岂止是丰厚!”
柳升气得站起身,在堂内踱步,小胃袋随着他的走路哆嗦着。
“他这是明目张胆地挖我赤城镇的墙角!
如今可好了!
不仅原本滞留在我们这儿的流徙罪囚被他一股脑儿吸引了过去。
就连一些原本户籍在我镇,只是家境贫寒的‘穷哈哈’,也受他蛊惑,拖家带口往那福兰镇跑!
若是再这么下去,我这赤城镇就要成了空壳子了!”
严其参点头称是,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,然后微微躬身,试探着问:
“东翁所虑极是。
只是……卑下愚钝,这流民与些许贫户流失,于我赤城镇,可有什么切实的不妥么?”
柳升猛地停下脚步,皱眉看向严其参,语气带着不满:
“明甫!你今日是怎么了?
这般浅显的道理都看不出来?”
他还以为这位一向精明的幕僚是在故意装糊涂。
严其参嘿嘿一笑,姿态放得更低,拱手道:
“下属鲁钝,一时未能参透其中关窍,还请东翁示下。”
柳升哼了一声,重新坐回椅中,手指敲着桌面:
“这还不明白?
人丁,就是税基,就是徭役!
他张永春这一番折腾,看似收拢的是流民,实则是将我赤城镇的潜在丁口,未来的赋税,全都划拉到他福兰镇的治下去了!
待到明年开了春,夏税收缴之时,我这边难免人丁稀少,税收不上来。
到时候账面难看,若是魏王爷责怪下来。
这办事不力、治理无方的罪过,岂不是要落到你我头上?!”
他越说越气,仿佛已经看到了魏王府胖瘦俩管事冷峻的脸孔。
严其参听完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不温不火的笑容,缓缓点了点头:
“东翁高瞻远瞩,思虑周全,卑下佩服。”
随后他又语气一变,转而道:
“不过,关于此事,卑下却有些不一样的浅见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柳升正在气头上,闻言摆了摆手:
“明甫有何想法,但说无妨。”
严其参清了清嗓子,从容道:
“东翁,依卑下看,那些流徙罪囚,本就是不安定的祸源。
他们一无恒产,二无牵挂,聚集在城内,眼看寒冬将至,缺衣少食。
这一入了冬,为了生计,难保不会鋌而走险,为非作歹,行凶捣乱。
这等徒增治安隐患的事,往年冬日,此类案件还少么?
而如今他们自愿去了福兰镇,虽然两地相隔不过数十里,可那里已是宋王府直管的黜置使治下。
将来就算他们闹出翻天的大事,也与咱们赤城镇无关,省了咱们安置弹压的银钱和心力,岂非去了一桩心病?”
柳升闻言,捻着胡须沉吟起来,脸色稍霁:“嗯……你这么说,倒也有几分道理。
眼不见为净,还能省下些钱粮。
但是,”
说到这,他再次皱起眉头来。
“那些原本有户籍的百姓也跟着跑了,这又该如何说?”
严其参嘿嘿一笑,笑容里透着一丝算计:
“东翁,那些能被福兰镇条件吸引,甘愿背井离乡的百姓,不用细查也知道,定然是家无余财、穷困潦倒至极之辈。
这等人家,就算强留在咱们赤城镇,以现今的光景,恐怕也难熬过这个冬天。
这等人一冬过去了,多半是要成为路倒饿殍,届时反而污了东翁的治绩,还要耗费官帑掩埋。”
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
“而如今他们去了福兰镇,等于将这份负担甩给了那张小爵爷。
我听说,那位小张爵爷为了收买人心,正似发花一般地撒钱,给那些流民贫户分发粮秣、安置住处。
且让他养着!”
“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