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笼罩下的福兰镇东郊工地,白日里的喧嚣和号子声已然沉寂,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和远处营房隐约的鼾声。
这东郊的工地是三班倒,因此早早就有人歇工回去睡觉了。
但是晚上也有人在做一些相对来说不那么繁重的工作,例如和泥,堆土。
而远处,可见几处灯火通明的油布大棚,那大棚里面搭着一盏明亮的有些过头的气死风灯,将整个大帐照的明如白昼一般。
杜奎吃完了那份让他回味无穷的梅菜扣肉饭,又饮尽了酸甜解腻的梅子汤,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,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经过了一下午的午睡,精神充足的他按照白天的指示,来到其中一间最大的夜塾棚子。
棚内光线充足,几十张粗糙的长条木桌木凳摆放整齐。
但是一进来,杜奎的目光却立刻被讲台后方悬挂的一块巨大、平整的木板吸引住了!
木板这东西不奇怪,但是全黑色的木板就十分神奇了。
他身后这块木板,就被刷成了全黑色!
“杜奎来了?”
此时,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杜奎回头,见鲁夫子正笑吟吟地站在一旁。
“夫子!”杜奎连忙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鲁夫子摆了摆手。
“我知你初来此地,心中有惑,便来为你解惑。”
说着,他指了指那块巨大的黑色木板。
“此物名唤‘黑板’,乃张将军所创之奇物,用于教学,妙用无穷。”
“黑板?”杜奎好奇地上前摸了摸,触手毛糙坚硬,但是就是木板嘛!
“正是。”
鲁夫子说着,拿起一旁桌子上一根白色的、如同石笔般的小棍,在黑板上轻轻一划。
“嗤嗤嗤!”
随着白色的粉末滑落,一道清晰的白痕立刻显现!
“你看,以此‘粉笔’书写其上,字迹清晰,远观可见。
教授之时,无需再让学子传阅书册,只需将所授之字书写于此,众人皆可目睹。
省时省力,事半功倍!”
鲁夫子一边说,一边流畅地在黑板上写下了“天”、“地”、“人”三个大字。
虽然和现代经过训练的板书大家不同,但是也能看出这笔迹清晰方正。
杜奎看得目瞪口呆,心里想的是,这…这也太方便了!
他想起自己当年跟着鲁夫子开蒙时,一本破旧的《三字经》要十几个蒙童传阅。
轮到自己时,往往字迹都在描字板上被摩擦的模糊不清,还得夫子重新书写。
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叹道:
“夫子!若当年学生开蒙时,您能有此奇物,我等学子省却多少眼力功夫!教授起来该是何等便利!”
鲁夫子放下粉笔,捻须一笑:
“呵呵,往事不可追。
如今有了它,教这些乡村稚童,正得其便。
杜奎啊,你如今也是夫子了,用心教,说不定这些学生里,将来还能出几个比你强的呢!”
杜奎闻言,下意识地撇了撇嘴,有些不以为然。
他看了看外面那些皮肤黝黑、双手粗糙、眼神里带着新奇和些许茫然的役夫们,想了想他们的孩子,便压低声音对鲁夫子道:
“夫子说笑了。
这些…这些乡野孩子,让他们扛木头搬石头或许在行,读书识字?
能认得自己的名字,知道个东南西北就不错了。
如何能与…与吾辈读书人相比?”
“放肆!”
就在这一瞬间,鲁夫子脸上的笑容骤然敛去,眉头紧锁,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饮血剑。
鲁夫子看着眼前被吓了一跳的的杜奎,嘴上却毫不留情的低声呵斥道:
“杜奎!卫灵公》篇中,夫子有言何如?速速背来!”
杜奎被夫子突如其来的严厉吓得一激灵,小时候被打手心的记忆潮水般用来,让他条件反射般站直身体,朗声背诵:
“子…子曰:有教无类!”
“不错!‘有教无类’!”
鲁夫子满意的点了点头。
随后,他再次开口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敲在杜奎心上。
“夫子教诲,凡来受教者,不分贵贱贤愚,皆应一视同仁,因材施教!
你今日既为夫子,肩负开蒙启智之责,心中却存此高低贵贱之分,轻慢学子,此乃大谬!”
说着,鲁夫子冷眼看了自己这个弟子一眼,冷哼一声。
“哼!
若持此念,莫说进士,便是童生之心境,你亦难企及!
学问在德,德不立,何以立言?何以立身?”
这一番训斥,如同冷水浇头,让杜奎瞬间汗流浃背。
他想起自己贫寒的家境,想起自己无有功名的尴尬,想起母亲殷切的期盼,更想起张将军提供的这难得的活路和那本珍贵的《孟子》
一股强烈的羞愧涌上心头,宛如初次手艺活后的圣贤时间。
他连忙对着鲁夫子深深一揖,声音带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