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习惯了用这种语气面对她,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些不合时宜的过往,还有此刻不合时宜的心绪。
陈啸在床边的矮凳坐下,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稍稍缓解,却也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显得更微妙。
“醒了就安分躺着,你这身子,经不起再折腾了。”
卫湘水被他这话堵得胸口微闷。
若是从前,她或许会不以为然。
可如今……她只是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。
流放路上的艰辛,家族复灭的阴影,早已磨去了她身上大部分尖锐的棱角。
尤其是在陈啸面前,这份无力感尤为深重——
她曾经毫无疑问是骄傲的。
甚至信誓旦旦要做一只在沙场翱翔的雄鹰。
她当年拒绝了他坦荡的心意,可如今却要依靠他的庇护才能苟活,甚至还连累了思思身陷险境。
“我……只是担心思思。”
卫湘水低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被面。
那粗粝的触感硌着皮肤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,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神稍微定了定。
“担心能解决什么问题?”
陈啸语气依旧不善,目光却扫过她攥紧的手,“我已经安排人手去查了,你现在唯一该做的,就是顾好你自己这条命,别死在这里。”
这话说得近乎无情。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也别叫我瞧不起你。”
卫湘水抬眼,对上陈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,带着些她不愿深想的东西。
她的指尖微微发白,心头泛起细密的刺痛。
她知道他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,可听到这样直白的话从他口中说出,还是让她感到难堪。
“陈将军,”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哽塞,抬眸看向他,“我信您会尽力,可思思对我……恩重如山。”
卫湘水用的这个词,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不仅仅是林思思在流放路上的照拂,更有那份明知她身份麻烦,却依然给予信任和帮助的赤诚。
这份情,她卫湘水记在心里,刻在骨头上。
所以即便她和陈啸的关系微妙,卫湘水也还是放下那早就没用的自尊,求陈啸一定要救人。
陈啸看着她眼中那份认真,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窜。
他还是更习惯从前那个骄傲明亮的卫三,而不是眼前这个被命运磋磨得只剩下一身骨头,显得格外脆弱的女子。
这让陈啸感到烦躁,让他那些早就该随着时间埋进土里的情绪,又隐隐有了破土的迹象。
“恩重如山?”
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那就记住这份恩情,好好活着,日后才有机会还。”
“而不是象现在这样,除了躺在这里干着急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这话更重,也更直接地戳破了卫湘水此刻最痛恨的现实。
她曾是能挽弓射雕,能纵马弛骋的将门虎女,如今却连下床都困难,连至交好友身陷险境都只能依靠他人施救。
卫湘水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,唇抿得死紧,却没再反驳。
只是那双看着陈啸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,变成一片近乎寂灭的黯然。
陈啸被她这眼神刺了一下,心头莫名一抽。
他别开视线,落在旁边矮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汁上。
“楚故那小子医术还行,他说你脉象稳了就是稳了。药,按时喝,别浪费他的心血,也别……浪费我救你的功夫。”
最后半句,他说得很轻,几乎象是自语,却又清淅无比地传入了卫湘水耳中。
卫湘水闭了闭眼。
是啊,除了思思,也是他救了她。
这份救命之恩,与林思思的情分一样,沉甸甸地压着她。
“陈将军的救命之恩,湘水……没齿难忘。”
她低声说,每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待此事了结,若湘水还能留下这条命,必当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陈啸猛地打断她,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,“我救你,是看在昔年两家的交情,是看在靖南王殿下的面子上。”
“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,更不必想着报答。”
他将“报答”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淅,仿佛那是什么令他极度反感的东西。
他救她,从未想过要她回报什么,尤其是……她如今这种境况下。
陈啸扯了扯嘴角。
卫湘水现在能报答他什么?
无非就是卖命,或者卖卫家遗留的东西,再或者……卖身。
那会让他觉得,自己象是在挟恩图报,更会让他觉得难堪。
卫湘水被他话语里的冷硬冻住,剩下的话噎在喉间,再也说不出来。
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和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默。
林铮在一旁看着,只觉得坐立难安。
他能感受到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