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0年8月4日,夏末。
离立秋还有三日,天气热得异常。
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下雨了,那烦躁的蝉声“知了知了”地喊着,吵得人心情更加烦躁。
一个少年卷缩着躲在一棵树后。
树上是有知了的声音,树下是尽量减少自己存在感的他。
他的嘴唇发白,脸色亦是苍白的。
脸上有一滴滴的汗水往下滴。
远处是一阵脚步声,伴有说话声:“在哪呢?刚才还在这呢。”
“他这是躲起来了?躲哪去了?”
声音有些噪杂,听着有两三个人。
少年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。
身子尽可能地往后缩,希望一人合抱粗的树干,能够遮挡住他的身子。
但显然,他要失望了。
他听到了脚步声越发往这边近了。
直到听到——
“在这呢。”
少年的身子开始发抖,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。
又是怎么被人拽出来的。
迎上了面前有些胖的另一个少年,他忍住自己的颤意,喊了声:“大宝哥。”
“你躲啊?叫你躲,叫你躲!”叫大宝的少年,胖胖的身子上前,大手张开,不停地朝他扇着耳光。
“你不是挺能躲的吗?怎么不躲到天边去?再能躲又怎样,还不是又被找到了”大宝越来越凶狠,骂声也越来越尖锐,刻薄,打得也更狠了,“你个婊子养的,没人要的野种,蠢货!”
大宝向来恶毒。骂人也专捡别人的痛处骂。
一开始少年听着,还能忍着不动,任其打骂。
但随着他骂声越来越难听,还上升到了他娘,终于忍无可忍,无须再忍了。
他直接一个暴起,反攻过去。
直接就将大宝给干翻了,按在了地上。
从来没有过的凶狠。
当一切沉寂之后,却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。
课堂也没有去。
这就是大宝的目的。
他干脆就坐了下来,双手抱着膝盖,眼泪哗啦地流着。
有人劝他,都这样了,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说。
他没有家。
父母也不要他了。
他被送到乡下已经十年了。
前几年他还想家,想着父母会接他回家。
一次次想,一次次失望。
每次父亲回家过年,都会摸着他的脑袋道:“小蒙,你在老家要听你阿爷阿婆的话。”
他知道,父亲是不会接他回去的。
那个家里也冷清清的,没有一点温度。
除非他母亲回来了。
但母亲已经抛下他走了。
她还会回来吗?
又自嘲地笑了笑,他娘都不要他了,又怎么可能会回来。
郭蒙就这样坐在树下。
树上的知了声很烦躁,但此时却莫名地让他的心静了下来。
他抬头望着树叶中的知了,有些羡慕知了。
至少它欢快,自由。
在这个宁静的午后,坐在这蝉声阵阵的树下,那是灵气地一种疏通。
也只有这样的情况下,他才能够给予自己一个喘息。
对于一个没有家的孩子,自我沉浸,就是自我安慰。
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:“我知道你会在这里。”
他没有吭声,那人又道:“对不起蒙子,我没有过来帮你,我……”
“用不着你帮忙,他会连你一起打。”郭蒙倒也没有计较。
多一个人少一个人,又有什么区别呢?
生活还得继续。
对于霸道的人来说,有人帮忙出头,可能更会惹来无休止的辱骂与毒打。
因为挑战了他的威严。
那人也沉默了。
两个少年,就这样肩并着肩坐在那里。
那边是朗朗读书声,两人都逃了课。
时间就在这种沉寂中划过去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郭蒙突然起身。
再不回去,天就要暗下来了,路上不安全。
阿爷阿婆会担心的。
他不想让两位老人担心。
也不想让他们知道,大宝又欺负他了。
公社小学离坪临村并不算太远,但走路也要一个小时。
刚走到学校门口,就遇见一辆牛车停在路边。
牛车上的是大队长家的根茂叔。
赶车的村民絮絮叨叨的。
从他的讲话中,郭蒙知道了一件事情。
今天家里来了两个解放军。
解放军嘛,是他父亲那边的?
他父亲如今身为团长,是有警卫员的。有时候他也会给他寄东西,有时候也会顺道让人送过来。
就是自己不回来。
天地之大,何处才是他的家。
他知道,自己总有一天会受不了。
会忍无可忍到结束这种畸形的生活。
或许这一天也不会远。
车上,另两个人聊着。
“那两个解放军同志,是二叔派来的吗?是过来接蒙子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