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云山如画（八）
命运总是很奇妙。
这两个老头子，自从病了就没下过床，缠绵病榻将近一年，却又都还勉力支撑着,没有彻底撒手人寰。
在赵允珩成婚之前，所有人都盼着岐王先别死，在谢元礼春闱之前，归宁侯府全祈祷归宁侯苟延残喘。
或许是众人愿力加持，他们两人还真是坚持了下来，尤其是归宁侯，如今谢元礼高中探花，颇得官家赏识，即便丁忧一载也与仕途无碍，他这几月已经经营出不少同僚人脉,待丁忧结束仍能官复原职。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。
即便如此，谁也没有想到，两个人居然在同一日一起走了。还真是时也命也。
季山楹心中腹诽：这两个老登一辈子作妖，临死倒是办了一件人事。好歹囡囡不用反复守孝，在这段时间刚好可以生产养胎，时机真是再恰当不过。
赵允珩和谢如琢对岐王的身体早有准备，只未曾想凑到了一日，呆愣片刻后，赵允珩立即握住了谢如琢的手。
当着岳家的面，赵允珩不可能一点都不伤怀，他到底叹了口气,掩面抹泪。至于有没有眼泪,没人多嘴。
“世子，"谢如琢眼睛本来就红,此刻看起来越发哀伤，“归宁侯府有祖母、母亲和兄长，咱们还是回王府送王爷一程。”夫妻两个在衣服袖子下对视一眼，赵允珩哽咽得说不出话。裴云霁睨了他一眼，同谢元礼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一起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场面话。
如今岐王府事情紧急，谢如琢只匆匆安慰了祖母几句，就跟赵允珩离开了。他们两人必要回府，季山楹跟裴云霁商量一句，便由裴云霁陪同赵允珩两人一起回岐王府，而季山楹则留在归宁侯府，帮衬家中事由。说句实话，老夫人对归宁侯早就无甚感情，他如今故去，她不过是有些伤怀，倒是没有悲伤欲绝。
她都不怎么伤心，更何况是儿媳妇和孙辈了。整个归宁侯府，怕是只有二郎君和刘小娘是实打实的伤心。季山楹一直帮衬到宵禁之前，叶婉才亲自把她送到门口。“山楹，多谢你。”
季山楹回身抱了抱叶婉，同她一如往昔，她说：“三娘子，人死如灯灭，一切都放下吧。”
说罢，她不等叶婉回答，便直接转身上了马车。看到马车缓缓离去，叶婉站在白灯笼下，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。当年是归宁侯害过囡囡，此事她在天圣元年回府时已经知晓了，后来或许是愧疚也好，做贼心虚也罢，归宁侯对囡囡多有偏心，嫁妆也给得十分丰厚。然而叶婉始终没有放下芥蒂。
如今，倒是真正可以放下了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白灯笼，忽然觉得有些冷。她裹了裹儿子给她披上的外衫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“郎君啊，你已离开五载了。”
归宁侯府和岐王府都挂了白，权贵人家也少了些热闹，无人在此时触人家霉头。
因为到了秋日，城中一日比一日冷，落叶扑了满地，银杏也转成了金黄。整个汴京似乎也冷清了许多，少了春夏的繁盛和热闹。第二日，季山楹和裴云霁又一起登门吊唁，做足了礼数。回到自己府上，季山楹还说：“本来还想过几日叫如琢一起去庄子上摘石榴，这下也没机会了。”
裴云霁淡笑道：“无妨，唤了岳母和满姐，咱们一家去也是一样的。”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，两府挂白第二日傍晚，一队皇城司人马忽然围堵了靖安侯府。
为首的官员季山楹有些面熟，却叫不出名字。裴云霁本来在家休沐，他看到这阵仗，脸色倏然一沉。“顾都督，何事劳你亲自前来？”
皇城司都督顾宇面色冷凝，一双三白眼看起来格外阴狠，他冷冷看着裴云霁，嗓音也是一片肃杀。
“靖安侯，有人检举你冒名顶裴氏遗孤身份，贪图荣华富贵，圣人口谕，命你入大理寺受查。”
季山楹面色倏然一变，她厉声道：“信口胡言！”论说品级，裴云霁跟顾宇是同级，两人都是御前的亲信，不过一个是官家心腹，一个则是太后马前卒。
顾宇此番前来，一看就是太后手笔，官家可能尚且不知此事。裴云霁倒是镇定，它轻轻握住季山楹的手，声音十分轻缓：“你莫要着急，家中长辈年事已高，还得夫人亲自照料。”裴云霁意有所指，才抬眸看向顾宇：“顾都督，光凭口谕就抓人，可是太仓促了些，若是让官家知晓，怕是有碍朝政。”有些话自然不便明说。
有碍朝政事小，妨碍天家母子亲情事大。
顾宇依旧忍着眉眼，他淡淡道：“等都虞候进了大理寺，官家总会知晓，太后圣人口谕，都虞候还想抗旨不成？”
裴云霁眸色微闪。
今日他走也得走，不走也得走。
思及此，裴云霁同顾宇道：“可否劳烦顾都督略等片刻，让我同夫人交代几句家事，心中也好安稳。”
顾宇面不改色：“不行，太后这就要见你。”说罢，顾宇一挥手，他身的校尉便立即上前，对裴云霁行礼：“都虞候，得罪。”
裴云霁没有反抗。
他很乖顺被人挟制，只来得及匆匆看向季山楹。“夫人，莫怕，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季山楹提着裙摆跟在他们身后，一路追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