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楹再也顾不得体面,她蹲在陌生的街巷里,就这样放声大哭。“红绫姐,你怎么就这样走了?”
季山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从来没有哭得这样用力过,也从来都没有这样痛彻心扉过。前世的她,从来都是孑然一身的,她没有亲人,也无暇交朋友,人生的全部目标都是向上攀爬,她想要尽快摆脱年少时犹如附骨之蛆的贫困。年少的时候季山楹不懂,等她渐渐长大了,才明白了自己为何那么拼命。她好像想要证明给不存在的父母看,他们抛弃了的,不要的孩子,其实特别优秀。
但这一切似乎都没什么意义。
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,她重新拥有了亲人和朋友,在无数个日月的陪伴和生活里,她终于明白了亲人究竟是什么。只有爱你的人,才是你的亲人,跟血缘无关。罗红绫跟她没有血缘关系,但两个人同进同出,一起相伴一千多个日夜,她们不是亲人,胜似亲人。
要说发生过多么惊天动地的,感人肺腑的大事吗?并没有的。
可缘分从不能用戏剧和故事来衡量。
平淡相伴也是深厚感情。
季山楹从未面对过亲人离世的痛苦,所以一直到了此刻,过去了数个时辰,她才忽然意识到。
红绫姐不在了。
那个温柔似水,对她关怀备至,跟她一起畅想喜悦百货未来的红绫姐,真的已经不在了。
就因为这一场意外。
就因为十两银子。
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撒手人寰。
她怎么就先走一步了呢?明明她们都说好了,都说好了啊!季山楹只觉得泪水模糊了眼睛,恍惚之间,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的那一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。
那一日,她被噩梦惊醒,恰到好处救了火场中的两人。如同叶婉所言,她救了谢元礼,也就是救了她。当时季山楹很庆幸,也很高兴,她甚至以为,当时那一刻救下谢元礼,就是她穿越而来的意义。
可是现在呢?现在呢?
为何她能救谢元礼,却不能救罗红绫?
难道谢元礼就值得救,罗红绫就不值得吗?为何老天没有再给她一场噩梦,没有让她救下自己的好友?这一刻,季山楹被痛苦和自责啃噬,她早就已经失去了理智。她甚至想要嘶吼,想要问一问苍天,这一切都公平吗?凭什么罗红绫就不值得活下来呢?
季山楹感觉自己一阵窒息,她几乎要喘不过气,胸口全是钝痛。“山楹。”
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,随之而来的,还有后背轻柔的拍抚。季山楹猛地抽了口气,紧接着,她就哭着咳嗽起来。眼泪糊了一脸,狼狈不堪,可她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。帕子放在了手边,季山楹下意识接过,在脸上使劲擦了一下。她睁着那双兔子眼抬起头,看向了一直守在她身边的裴云霁。“你怎么知道,我叫季山楹?”
她张开口的第一句,竞然问的是这个。
裴云霁正蹲在她身边,帮她遮挡住了来自汴河的寒风,他说:“之前听见闻老板和谢小娘子这样喊过你,我猜应该是春望山楹的山楹。”顿了顿,裴云霁询问:“这是你的大名?”季山楹没有回答,她依旧赤红着眼,认真看着裴云霁。下意识的,她张口就问:“你说,我为什么没能救下红绫姐?我应该要救下她的。”
她这句话没头没尾,寻常人大抵是听不懂的,但裴云霁却莫名知晓她为何这般问。
他定定看着季山楹,眼眸中一片平静。
“山楹,你可知战场上每日要死多少人?”季山楹没说话,她的心神莫名被裴云霁的桃花眸吸引。在那漂亮的眼眸中,有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“每一刻,每一日,都有无数人倒在血泊里,"裴云霁说,“最初的时候,我想要救下每一个人,后来我发现,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。”“所以山楹,罗红绫的死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也只是凡俗之躯,救不了所有人,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应该。”季山楹的眼泪再次倾泻而下,那些压抑在内心的绝望和痛苦,都顺着泪水流淌出来。
搅成一团的思绪也慢慢恢复清明。
“她的死,是真凶的过错。”
裴云霁眸中寒芒闪现:“你听懂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