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过廊下,带着远处焚烧尸体后特有的焦糊味,以及浓重的药草苦涩。
半晌,他才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开了口。
“他人送来,她未必肯吃。”
林景尘猛地怔在原地。
沉励行却已不再多言,端着托盘,身影很快没入了夜色之中。
独留林景尘一人站在原地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。
他人送来,她未必肯吃。
就为了这句“未必肯吃”?
就为了让她能顺当吃下这顿饭,他就甘愿留在这朝不保夕,随时可能会被疫病夺去性命的鬼地方?
林景尘望着钟毓灵紧闭的房门,又望向沉励行消失的方向,心中头一次觉得,沉励行对钟毓灵的感情,似乎并非他想的那般寡淡。
此后数日,村中的光景愈发惨淡。
钟毓灵几乎是不眠不休,一张张药方从她笔下诞生,又被她亲手划掉。屋子里堆满了药草,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。
期间,又有几人没能熬过去,被沉默的村民用草席卷了,抬到空地烧掉。
只是这一次,再没有人哭天抢地,也没有人冲上来指责她是庸医。
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或许是连日的死亡让他们麻木了,又或许是他们终于看清,眼前这两个同样熬得眼圈发黑、身形消瘦的大夫,确已是他们唯一的生机。
绝望,有时比愤怒更能让人认清现实。
钟毓灵和林景尘累到极致,便在病患满地的屋角寻一处相对干净的干草堆,和衣而卧,稍作歇息。醒来后,便又立刻投身于无穷无尽的诊脉、施针、熬药之中。
为了防止自己先倒下,那预防疫病的汤药,他们一日三次,苦得舌根发麻,却从未断过一顿。
只是,那药终究只能预防,而非解毒。
一日钟毓灵给病人喂完药,踏出门坎的时候,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,鼻子里也跟着流出血。
“咳咳!”
一直守在不远处的林景尘看见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他几乎是冲过来的,声音都在发颤:“钟大夫,你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问完,一道身影比他更快。
沉励行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,一步便跨到了钟毓灵面前,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钟毓灵被他扶住,眉头紧蹙,下意识地便要挣脱。
“松手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。
沉励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攥着她的手却纹丝不动,一双深邃的眸子死死锁着她鼻间流下的血。
“你怎么了?”
钟毓灵更用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,语气也冷了三分:“别碰我!”
她抬起眼,迎上他满是阴翳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万一我也染上了,你再碰我,也会被传染。”
这句话象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沉励行脸色骤变,那张总是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上,头一次出现了冷戾的神色。他非但没松手,反而抓得更紧了。
“我立刻带你出村,去找最好的大夫!”
“没用的。”钟毓灵挣脱开他的手,擦了下鼻间的血,无奈地抬头看着他,语气却异常平静,“现在最了解这里疫病的人,就是我自己。与其出去折腾,还不如留在这里,我自己医自己。”
她的平静,与沉励行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沉励行盯着她苍白得的脸,和鼻间残留的血迹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能治好自己吗?”
钟毓灵沉默了片刻。
风吹过她消瘦的肩头,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吹起,露出那双熬得通红,却依旧清亮的眼睛。
“若我治不好自己,”她缓缓开口,“那这里的其他人,也都要死。”
“所以,哪怕是为了这么多条人命,我也会尽力活下去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沉励行一眼,转身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那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步履却异常坚定。
沉励行下意识跟上一步,却被她抬手拦在了门外。
“在我出来之前,任何人,不许进来。”
话音未落,房门在他面前“砰”地一声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