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。
第二天一早,田满仓背着绿色帆布包,搭着闺女的自行车要往县里去时,在村口遇到了同样蹬着二八大杠的萧文慧。
“爹,你不是说你今天要组织春耕吗?这是要去哪?”萧文慧有些意外。
“今年土地潮,散散熵,晚一两天不打紧。我去县里走个人情。你这是要去哪?”
“我也去县里。”
萧文慧聪明又爽利,顿了顿,开门见山说道,
“爹,你是不是为了那土地的事情要去县里找人,要是就不用去了,我也是为那事儿去县里找周部长的,别费两道事儿了。”
田满仓一听,老脸微微一热,自己活到这把年纪了,还没有一个丫头畅亮。
“诶,种地要紧,多一路人情就多一重保障,我还是去一趟,油多不坏菜。”
“那也成。爹先跟我去找周部长,问问他这里头的道道,他跟大哥交情深,能跟咱们说明白话。”
“成。”
三人两骑,车子顺着土路很快就来到了公路上。
但骑出去没有一里路,一辆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,哒哒哒哒的迎面过来了。
等双方离得近了,田满仓往过打量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,真是怕啥来啥。
这辆拖拉机上总共四个人。
一个面庞棱角分明穿着军大衣,一个戴眼镜夹着包穿着皮袄子,这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拖拉机手,排排坐在驾驶位上。
这三人一车田满仓都不认识。
但拖拉机后车斗里明明冻的跟孙子一样,满脸鼻涕眼泪,却还冲着自己嘿嘿冷笑的那个,却是化成灰他也认识。
是那个天杀的田玢。
“赵局长,快停车,这个就是七林子大队的生产队长田满仓。”田玢大声喊叫。
看着自家老子比锅底还黑的脸,田玢感觉活了半辈子,都没有这一刻这么快活过。
田满仓一听‘赵局长’,就知道这狗日的果然越过公社告到县里去了。
不管他是哪个局的局长,自己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了。便赶紧给儿媳妇和闺女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们先走。
萧文慧点点头,朝田玢淬了一口,蹬着车走了。
田英的神色却有些复杂,看了看爹,又看了看大哥,最后也走了。
“你是田满仓同志?”
那位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跳下车,面容冷峻、声音硬的像夯实的冻土。
“我是田满仓,请问你是?”
“我是佳木县农业局新来的赵山河,有人举报你们大队违法占用国家耕地,我是来调查的。”
“赵局长——,”
“是副局长。”
赵山河冷冷的打断了田满仓,转头扫了一眼田玢,“我说过,是副局长,不要搞溜须拍马那一套。”
“是,是,副局长,赵副局长。”田玢点头哈腰,心里却骂他装模作样。
称呼这些当官的,谁愿意听他们带上个‘副’字。
明明农业局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,却偏要开这个破拖拉机来,害自己被冻了个贼死。
装什么狗屁青天!
“赵副局长,耕地的事情我可以解释——,”
田满仓现在有点吃不准这位赵副局长是红脸还是白脸,张口要解释,又再度被打断。
“不用解释,我来的目的就是要眼见为实,上车吧,到实地看看再说。”
田满仓无可奈何,只能跳上后车斗,趁拖拉机起步的寸劲儿,借势踢了那个狗日的一脚。
拖拉机哒哒哒哒,从公路绕到了村里的土路,路面陡然变窄,七坑八洼越发颠簸。
这动静也引得各家各户的门后都走出来些看热闹的人,一直跟着拖拉机往耕田那边去。
田满仓嫌跟田玢在一起臊得慌,找了个空子跳下了车,眉眼阴沉死死盯着田玢。
田玢却越发得意。
他原以为老不死的是想在地里找什么东西,可盯了好几天,眼见他们又是烧又是挖,地都被翻熟了,他这才死了心。
但他在村里人憎狗厌,打听不出来个名堂。
他就叫了大女儿白露出去打听,才知道老不死的居然是要用集体的土地私自种东西,这可把他乐疯了。
这种事情只要告准了,别说老不死的这个大队长得给撸了,就是去劳改农场也有可能啊。
还有田青,萧文军,一个都别想跑。
他原来听老不死的提过,生产队的土地归公社管,公社的土地归县农业局管。
他知道老不死的一定早就走通了公社的关系,就屁颠颠的直接去了县农业局。
也是他运气好,在农业局门房打听时,就遇到了到任没几天的副局长赵山河。
不但接了他的状子,还留他在招待所住了一夜,说是方便第二天一早同去现场调查。
这可把他美冒泡了。
在招待所的大通铺上做了半宿美梦,全是衣锦还乡的戏码。
虽然现在没坐上小汽车回来,但到底是要把老不死的整倒了,拖拉机就拖拉机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