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秦卒挣扎着想撑起身子,匈奴斥候却已策马赶到,弯刀斜劈而下,寒光一闪,一颗头颅腾空而起,被刀尖挑住,甩上马鞍,与旁边几颗秦军首级并排挂着。
几颗头颅随马颠簸,相互磕碰,黑血淅淅沥沥淌了一路。
卢屠王瞥了一眼手下动作,淡然一笑。他自己马颈下,赫然悬着秦军游骑校尉王继的首级——这一窝溃兵里,赏格最重的一颗。
那颗头颅双眼圆睁,断颈处经风沙反复刮磨,血早凝成暗褐硬痂,蒙着一层浑浊灰膜。
两支游骑相距不过十馀步,箭雨往来如织。秦军斥候与匈奴哨骑接连坠马,哪怕侥幸未中要害,也难逃后队呼啸而过的铁蹄踩踏。
而秦军更惨。身为被追一方,只要中箭落马,眨眼间便被匈奴快骑追至,弯刀一闪,人头落地,当场记功。
五百对一百,僧多粥少。
落在后头的匈奴游骑,抢不到几颗首级,干脆朝秦军无头尸身补射数箭,或是直接纵马踏过,把尸身碾得不成人形。
更有甚者,沿着秦军两翼来回弛骋,双手高举弯刀,嘴里“呵——呵——”怪叫不绝;还有些人竟玩起“镫里藏身”的把戏,忽隐忽现,专挑秦军疲兵戏弄。
得意到了骨头缝里。
这些曾令诸候胆寒的大秦精骑,几时这般狼狈过?
不趁机踩上几脚,怎解心头之恨?
既要割下他们的首级换赏,更要往死里羞辱——就象马蹄底下那具具无头尸身,连最后一点尊严,都碾得稀烂。
卢屠王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这支起初百馀人的河套游骑,如今只剩七八十骑,还在苦苦支撑。
更要紧的是,己方游骑使的正是狼群围猎的老套路:一次次扑击,次次都在秦军数组里撕下血淋淋一块肉。所向披靡的大秦精锐,也有今天!
每次匈奴人冲锋,秦军队尾必有两三骑掉转马头,迎着刀锋直撞而来——莽撞得在匈奴人眼里,简直毫无章法。
渐渐地,卢屠王看明白了。
断后的秦卒,个个都是军阶最高的:先是斥候营校尉,接着是几位百将,再往后是什长……如今秦军阵中,连个稍有衔职的军官都不见了,可这规矩,依旧没变。
什长倒下,伍长接着上;伍长阵亡,便轮到那些鬓角泛霜的老卒……
卢屠王冷眼望着这群秦军——默默拔刀,拨转马头,迎着刀锋奔去,竟无半分迟疑。他胸中陡然翻涌起一股灼烫的郁气!
自己堂堂卢屠王,执掌一方匈奴部族,难道真要陪这些秦军低阶士卒,演一出“忠义殉节”的悲壮戏码?
念头刚落,他面色骤沉,锵然抽刀,双腿一夹马腹,汗血宝马如离弦之箭,掠过自家游骑数组,直扑战阵最前端。
距那名秦军伍长仅数尺之遥时,对方竟松手弃弓,反手抽出腰间秦刀。
刀刃方离鞘,臂上旧创猛然崩开,鲜血喷溅,将整段刀身染得赤亮刺目。
卢屠王胯下神驹电驰而至,他手腕轻旋,弯刀划出一道冷冽弧光——秦军伍长头颅应声飞起,直冲云宵!
斜刺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匈奴斥候眼疾手快,一箭贯颅,穿脑而过。
那颗尚带馀温的头颅坠地刹那,后继而至的匈奴骑兵俯身挥刀,刀尖精准挑入颈腔,顺势一挑,将首级钉进皮囊。
黄河浊浪奔涌不息,两岸沙碛起伏,两支骑队沿着水线来回撕咬、缠斗。
匈奴人目的清淅:先灭这支孤悬在外的秦军斥候,再掉头吞掉其馀两支游骑,彻底掐断河套秦军之间的情报血脉——让这支素来以铁骑称雄天下的秦军,沦为耳聋目盲、乱撞乱闯的瞎马。
若此时自吴忠平原北空俯瞰,但见青山蜿蜒、河水奔流,两股铁骑如黑潮白浪,在苍茫天地间急速冲撞。鲜红血点不断迸溅,在秋阳下灼灼发亮。王继麾下这支扬名塞外的大秦游骑,此刻正值夏末秋初,已锐减至五十馀骑。
他们身后,是五百铁蹄翻飞、紧咬不放的匈奴精骑,统帅正是卢屠王。
侧翼远处,呼知王所率五百精骑蛰伏不动,静待收网。
更西边的丘陵褶皱里,于鞮王亲率千名百里挑一的匈奴斥候,早已张弓搭箭,只等一声号令。
两千五百精锐,全是匈奴此番进击河套所调集的斥候尖兵。
那位太子爷出手果决,把压箱底的本钱全押上了——赌的就是一役尽歼秦军河套斥候体系。
虽未尽全功,但只要砍掉眼前这五十多颗脑袋,秦军在河套就只剩两支各五百人的游骑营,拢共不过千人上下。
此后军情传递、敌踪侦测,匈奴将稳稳压秦军一头。
当卢屠王率部踏入吴忠平原北界——也就是黄河北岸滩涂之时,那五十馀骑秦军忽然齐刷刷勒缰回马,止步不逃。
他们面向北地郡,面向河套腹地,面向万里之外的咸阳城。
卢屠王心头一震,眉峰微蹙,却未收势,只催马再进。
在他眼里,这群人早已筋疲力竭,只需一个照面的冲锋,便能尽数碾碎。
秦人有句老话:落地为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