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赵承在工部“观政”的这些日子,过得比他在东宫苦读二十年还要煎熬。
他的世界观,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,被那个躺在摇椅上的男人,一点一点地敲碎,研磨,然后重塑。
起初,他带着满腔的鄙夷和愤怒而来,视李淏为国之蛀虫,视其所为为奇技淫巧。他坐在这里,是为了搜集罪证,是为了看这个佞臣的笑话。
可他看到了什么?
他看到了那个被他鄙夷为“妖法铁疙瘩”的蒸汽压路机,以雷霆万钧之势,将数千人月余的工程量,在短短数日之内夷为平地,铺就了一条平坦如镜的天街。
他看到了那个被他视为“污秽之物”的抽水马桶,以一股清澈的水流,冲走了千百年来的肮脏与恶臭,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洁净与体面。
他看到了那个被他讥讽为“脂粉之物”的香皂和面膜,不仅让后宫的妃嫔们为之疯狂,更是在无形中为父皇换来了后宫的安宁与支持。
他还看到了工部衙门里,那些原本懒散的官吏和工匠,在使用着各种他闻所未闻的“小玩意儿”后,工作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。手摇钻、复写纸、滑轮吊臂每一件东西,都在颠覆着他对“劳作”二字的认知。
最让他感到震撼的,是那个叫“望远镜”的铜管。当他第一次通过那小小的镜片,清晰地看到数里之外城楼上士兵打哈欠的模样时,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为之战栗。他瞬间就明白了此物在军事上的价值,那是足以改变一场战争胜负的神器!
而创造出这一切的人,此刻,依旧躺在那张紫檀木摇椅上,盖著一本《山海经》,睡得正香。
赵承沉默了。他发现自己错了,错得离谱。
他不再对李淏的懒惰嗤之以鼻,因为他发现,李淏的每一次“偷懒”,似乎都是为了创造出一个能让他更舒服地偷懒的工具。而这些工具,在方便他自己的同时,也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改变着周围的一切。
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,却又强大到令人恐惧的力量。
他开始像个幽灵一样,在工部衙门里飘荡。他不再高高在上地端著太子的架子,而是开始默默地观察,默默地学习。他不再去盯着李淏睡觉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被李淏随手丢在角落里的图纸。
那些画满了复杂线条、齿轮和杠杆的草图,在他眼中不再是鬼画符,而是一扇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。他看不懂,但他知道,这里面蕴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。
他放下了身段,开始主动向人请教。
他找到赵铁柱,指著一张压路机的结构图,问道:“赵赵护卫,此物为何能自行走动,力大无穷?”
赵铁柱正在擦拭李淏的躺椅,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,脸上露出一种狂热的崇拜之色,仿佛太子问的不是一个机器,而是一个神明。
“回殿下的话!我家大人说了,这叫‘蒸汽机’!就是把水烧开,用那股顶开壶盖的‘气’,去推动一个叫‘活塞’的东西,然后带动轮子转。大人说,这叫‘能量转换’,是把热能转换成了动能!”赵铁柱努力地复述着他从李淏那里听来的,一知半解的辞汇,说得自己都热血沸腾,“大人还说,这东西的核心,就是解放人力,提升效率!以前要一百个人干的活,现在只要一台机器,一个人看着就行!这就是‘生产力’的进步!”
生产力?
赵承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辞汇,若有所思。
他又拿着一张抽水马桶的图纸,找到了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的苏老夫子。
“苏苏师傅,此物以水冲秽,构思精巧,不知其中可有何深意?”
苏老夫子缓缓收势,捻著胡须,看着图纸,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。他没有像赵铁柱那样说些太子听不懂的新词,而是引经据典,娓娓道来。
“殿下,圣人云:‘格物致知’。何为格物?穷究事物之理也。李大人此举,看似为一己之便,实则暗合大道。”
“您看这虹吸之法,利用水位高低之差,形成压力,引水而下,此乃顺应水性,是为‘道法自然’。再看这以洁净之物,取代污秽之所,改善人之居所,提升人之尊严,此乃儒家‘仁政’思想的体现。所谓‘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’,一个连如厕都无法体面的人,又何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?”
苏老夫子将李淏的行为,上升到了哲学和治国的高度,继续说道:“李大人曾与老夫言,他所做的一切,都是在‘究万物之理,以利民生’。这八个字,正是‘格物致知’的精髓所在!殿下,这并非奇技淫巧,而是真正的圣人之道啊!”
赵承听得如痴如醉。
赵铁柱的“生产力”理论,像一把锋利的刀,劈开了他认知中的混沌。
而苏老夫子的“圣人大道”之说,则像一剂温和的良药,抚平了他内心深处对“离经叛道”的恐惧与抗拒。
两种截然不同,却又殊途同归的解释,在他脑中交汇、碰撞,最终融合成了一道耀眼的光芒,照亮了他整个世界。
他将自己这二十年来所学的帝王之术,与这些“新学”理论两相印证,脑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。
他终于明白了!
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