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干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影七,心头猛地一震。
他跟随陛下二十余年,从未听过陛下用这种混杂着赞叹、无奈、甚至是一丝释然的语气,去评价一个人。
尤其,这个人还是他们此行的目标,一个本该被拿下问罪的七品懒官。
赵干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炬,落在了影七身上。
“影七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潜伏在李淏身边,所见所闻,比朕更细致。”
赵干的声音里,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困惑,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严肃。
“朕不要那些零散的见闻了。”
“朕要你,就这一个多月来的观察,给朕写一份最终的,总结性的密报。”
“从桃源县的民生、经济、军事、到民心向背,再到李淏这个人本身。”
“朕要你的最终判断。”
影七的心猛地一沉。
最终判断。
这四个字,重如泰山。
这意味着,他接下来写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影响到陛下对李淏,乃至对整个桃源县的最终决策。
是生,是死,是招安,还是毁灭。
“属下,遵旨。”
影七没有丝毫犹豫,躬身领命。
回到自己的房间,影七屏退了所有人。
他点亮油灯,在桌上铺开一卷崭新的锦帛。
这是最高等级的密报用料,水火不侵。
他亲自研墨,手腕沉稳,墨香四溢。
作为大内第一高手,锦衣卫的暗卫统领,他的天职就是冷静、客观,像一台冰冷的机器,只负责记录事实,从不夹杂个人情感。
他提起笔,本想按照惯例,从桃可源县的人口、田亩、税收开始写起。
可他的笔尖悬在半空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脑海里,闪过的不是那些枯燥的数字。
而是钱多多抱着账本,像一头猪一样冲进县衙,嚎叫着“发财了”的癫狂模样。
是那些商队掌柜,挥舞著银票,为了抢购一批水泥和玻璃,差点在县衙门口打起来的火爆场面。
经济?
用“繁荣”二字,简直是对桃源县的侮辱。
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,爆炸式的,野蛮生长的商业活力!
影七的笔尖微微一颤。
他又想到了军事。
他想起了秦红缨那支装备了“李氏连弩”的巡检营。
想起了那场在边境丛林里,对悍匪的,堪称屠杀的战斗。
他亲手掂量过那把缴获的,朝廷最精锐的“神臂弩”,又对比了李淏随手画出来的“试用品”。咸鱼看书惘 芜错内容
一个笨重如铁疙瘩,一个轻巧如掌中玩物。
一个射一箭要十几息,一个一分钟能泼洒出漫天箭雨。
这是碾压!
是不同时代的降维打击!
军事?
用“精良”二字,根本无法形容那种匪夷所思的代差。
影七的呼吸,开始变得有些急促。
他想到了民生,想到了民心。
他想起了那些曾经穷凶极恶的悍匪,如今为了一个鸡腿,为了一个“劳模”的虚名,在工地上争得头破血流,互相举报。
他想起了县学里,那些孩子们坐在明亮的玻璃窗下,大声朗读著《桃源旬刊》,小脸上洋溢着自信和求知的光芒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
想起了自己堂堂大内第一高手,武学宗师,却被那个懒鬼抓去当“人力发电机”。
每天晚上,像个傻子一样,拼命地踩着一个古怪的自行车,用自己苦修三十年的精纯内力,去点亮一盏“夜明灯”。
而那个懒鬼,就躺在灯下,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画满了小人的,不知所云的“连环画”。
荒唐!
可笑!
屈辱!
但
当他看到那稳定的光芒,驱散黑暗,照亮整个房间时。
当他透过窗户,看到县城里越来越多的百姓,也用上了这种“夜明灯”,脸上露出惊叹和幸福的表情时。
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,诡异的成就感,竟然从心底升起。
影七发现,自己已经无法再用一个旁观者的,冷静的视角去看待这一切了。
他也是这幅魔幻画卷的一部分。
他猛地将手中的笔,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客观?冷静?
去他妈的客观冷静!
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他要将他看到的一切,感受到的一切,原原本本地,告诉陛下!
影七重新拿起笔。
这一次,他的笔锋不再有丝毫犹豫,字迹锐利,力透纸背,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刻进这片锦帛之中。
他放弃了所有繁琐的分析和数据。
他只用最直白的描述。
“陛下,臣已探查完毕。”
“桃源县令李淏,其人懒惰成性,不理政事,此为事实,无可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