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脆声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。
他下意识去看他们贾爷,对方果真抬抬手道:“今日便说到这里,你先回去。”
李进财忙应是,方踏出书房的门就与容玥迎面撞上。
“二狗子叔,你在呀?”她微微张嘴。
李进财当即苦着一张脸,试着与她商量道:“我的小祖宗,算我求您,您这一叫,我自个儿都觉得自个儿老了十岁不止。”
他摸着下巴,低声喃喃,他明明比贾爷还小两岁呢,怎就成叔叔辈了!
容玥睁着乌黑圆溜溜的大眼睛,无辜道:“可你长得就像叔叔呀,难道不是吗?真的,我没骗你,你相信我呀二狗子叔。”
李进财两眼一黑:“……”
他当然知道自个儿打小就长得显老,都怪他老娘,不,应该是他老爹,定是老头子在他娘怀他时有所苛待,他娘吃不好睡不好,这才将他生得这般老气。
可哪个人要听实话?
实话就是难听的!
李进财捂着胸口:“贾爷的小祖宗啊,实话虽是实话,可咱们也得务实不是,不能只凭感觉看人呐。这样,小姐日后大不了唤我二狗哥,可好?”
他宁愿再听到二狗这个旧名,也不愿听到戳他心窝子的叔叔二字。
容玥:“不好。”
她只有一个哥哥。
“李进财,还不快滚?你还想当谁的哥?”
容青临将半扇窗户支得更加敞亮,冷笑连连。
得。
李进财擦擦额头上的冷汗,贾爷有本事,重义气,哪里都好,只是一碰上这唯一疼的如珠如宝的妹妹,脑袋就开始发昏。
不让小姐唤他哥,继续唤他叔叔,那不也拐弯抹角叫自己占了他的便宜?
他哪里敢给贾爷当叔?
李进财摇摇头,麻溜滚出贾宅。
“好看吗哥哥?”
容玥才不管自己的大实话给李进财造成多大的心理创伤,自顾自提着裙身在容青临面前转了两圈,美滋滋问道。
“新做的衣裙。”
容青临眼中的妹妹,个头如春笋般抽条似的拔高,小小年纪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,眉目清丽。
她约摸是刚净过面就兴冲冲换上新衣裙跑来让他这个哥哥瞧,倒春寒的时节外头还冷着,一路跑来她额角的碎发湿漉漉黏在脸颊上,脸蛋冻得红扑扑。
“哥哥快说,到底好不好看嘛?”容青临久不言语,容玥不满,气鼓鼓瞪着他。
容青临失笑,目光从妹妹小脸上往下移:“好看,玥玥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女孩儿穿着花色映红的小袄,领口袖边缀着杏黄的花边,下衬一袭姜黄马面裙,裙面处绣了两枝红梅。
小丫头俏生生立在这,宛如一颗剥开的蜜糖,甜津津的。
“真的?”由于容青临耽搁片刻,容玥对他的回答很是怀疑。
“哥哥没骗我吗?”
虽然她自己也觉得好看,可她更想得到哥哥打心眼里的赞美。
“玥玥要听实话。”
“是哥哥教我小时候,不能撒谎骗人的。”
容青临:“当真。除去你六岁那一回,哥哥何时还骗过你?”
思及妹妹方才与李进财说的大实话,他头疼一瞬。
他是教导妹妹做人要诚实,不能成为爱说谎话的坏孩子,妹妹也如他期许的一般长大,事事都要讲究实诚二字,从来便是有什么说什么。
容青临对此当然很欣慰,可他终究疏忽一点,这活在世上的人,大事上讲诚信自是一桩美好的德行,只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,偶尔的、适当的、善意的小谎更能在处事中叫对方感到舒心愉悦。
譬如李进财在乎自己生得貌老,妹妹却偏要点出这个大实话。好在他终归是个大男人,容貌一事对他来说不痛不痒,若换成一位妇人亦或是姑娘家呢?
妹妹这样口无遮拦的大实话会伤到对方的心,甚至会叫对方误以为她有恶意,恼羞成怒之下对她生出怨怼。
这般仍旧如幼童天真的妹妹,容青临只觉她率真烂漫,可爱至极。可他代替不了世人,世人难容她真性。
对着这样的妹妹,容青临喟叹一声,他这辈子都无法对她放心。
“哥哥叹气作何?”容玥上前晃着容青临的衣袖。
容青临避开她的问题,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捂着,轻声问:“冷不冷?日后出屋,把你的手炉带上。”
无妨,妹妹如何随心所欲都不要紧,他会护她一辈子,亦能护她一世周全。
“本来不冷,哥哥一说,好像又冷了。”容玥吸吸鼻子。
“傻孩子。”
裕和记进行会一事板上钉钉,陆家的私塾容青临稍微疏通,容玥次日便可入学。
陆家乃苏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,因其祖上曾有嫡支在京中为官,是以家中老太爷十分注重子女、孙辈们的教养,不止男丁要读书撑起门楣,就连未订婚事的女儿家也要读书识礼,这才在苏州自办一所赫赫有名的私塾,当地商贾家子女多在此就读。
去陆家私塾的头一日,容青临抽空亲自将容玥送到陆府,先按礼数拜见过陆家老太爷老太太,又送她至学堂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