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。他的意识,仿佛沉入了一片深邃而黑暗的海洋,所有的感知,都集中在了与指尖相连的那件小小的陶俑之上。
他能“看”到,泥土的颗粒是如何在两千年前的某个下午,被一个不知名的工匠混合着清水,揉捏成形;他能“听”到,陶胚在窑火中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,最终被煅烧成坚硬的实体;他能“感受”到,它被放入一个阴冷、黑暗、充满了木材与香料气息的地下空间,开始了长达两千年的沉睡。
这些,都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。但这一次,他感受到的东西,却远不止于此。
在他的“嗅觉”里,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土腥味,率先钻入了他的感官世界。但这股味道,与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出土文物都不同,它不单纯是泥土的芬芳,反而带着一种刺鼻的、类似朱砂的金属腥气。
紧接着,就在这股浓重的土腥味之下,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,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的、奇异的味道。
那是一股淡淡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……血腥味。
这股味道很新鲜,仿佛就发生在昨天,或者前天。它被人用湿布草草地擦拭过,大部分的气味都已经被泥土所掩盖,但依旧有一丝顽固的残存,如同阴魂不散的鬼魅,牢牢地附着在陶俑的每一个细微的孔隙之中。
而在这丝血腥味的更深处,还有另外一种更加诡异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。
那是一种类似于腐烂的桃子、又夹杂着一丝苦杏仁的奇怪香气。它不属于泥土,不属于金属,更不属于活人的世界。
林岳的脑海中,猛地闪过师父让他背诵的、一本名为《发丘中郎将秘术》的古籍手抄本中的一段记载:“大墓多以水银为池,朱砂为泥,以养地气,其土色赤,触之如粉,是为‘红死土’。若墓室封闭千年,尸身不腐,其香料与尸气相合,遇空气则化,可生‘尸杏’之味,闻之令人头晕目眩,如中剧毒……”
“轰!”
林岳猛地睁开了双眼,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,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阴森恐怖的地下世界:在闪烁着银色波光的水银池畔,几个盗墓贼在缺氧的环境中剧烈地喘息着,其中一人突然惨叫一声,栽倒在地,新鲜的血液,溅射在了刚刚从泥土里刨出来的陶俑之上……
“师父……”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干涩和颤抖。
孟广义一直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,看到他这副模样,眼神中闪过一丝关切,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。
林岳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他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飞快地说道:“师父,东西是汉代的真品,没错。但是,这批货,来路不对劲!”
“这上面附着的,不是普通的黄土,是‘红死土’!只有在那些使用了大量朱砂和水银防腐的王侯级大墓里,才会有这种东西!”
“而且,”他指着陶俑上几处颜色略深的斑点,“这上面,有血!很新鲜的血迹,应该是二十四小时之内溅上去的,虽然被人擦过,但味道还留着!”
“最重要的是,我还闻到了一股味道……书上说,那是尸体在完全密闭缺氧的环境下,与墓中的防腐香料混合,突然接触到空气后,才会产生的‘尸杏’味。这说明,他们打开的是一个从未被盗掘过的、保存完好的主墓室!而且,为了这批货,他们死人了!”
听完林岳这番话,孟广义那张始终平静的脸,终于沉了下来。他的目光,瞬间变得如寒冰般锐利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而是径直走上前,在那堆器物中,直接拿起了那枚锈迹斑斑的青铜小印。他没有像林岳那样去“闻”,而是从旁边的水盆里,用指尖沾了一点清水,小心地涂抹在印章的底部。
在清水的浸润下,原本被锈迹和泥土覆盖的印文,逐渐显露出来。那是一种古朴的小篆字体,虽然多有残缺,但依旧可以辨认出其中两个字——“申屠”。
孟广义的脸色,变得更加凝重了。
他站起身,对着不远处那个正在假装张望、实则监视着这里的年轻人,招了招手。
那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来。
孟广义将那枚铜印,随手扔回到那堆陶器之中,他的动作云淡风轻,但说出来的话,却如同九幽寒冰,每一个字,都带着刺骨的寒意,一字一字地,敲击在那个年轻人的心脏上。
“东西,我看了。”
“你回去,告诉你家大哥。”
“这批货,是从一座布满了‘积沙-水银池’的汉代大墓里,刚刚‘起’出来的。而且,为了拿这几件不值钱的破烂,你们在底下,折了至少一个兄弟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目光如同利剑一般,直视着年轻人那张已经开始变色的脸。
“我们北派做生意,有自己的规矩。这种染了血的‘冲身货’,我们不碰。你让他,给我拿点干净的、真正能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来见我。否则,这生意,就没必要再谈下去了。”
话音落下,那个年轻人,已经彻底呆立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