晰的影像——一张脸!
那张脸,苍白、透明,被剧烈的痛苦彻底扭曲,嘴巴因无声的呐喊而张大到撕裂的程度。那双眼睛,空洞得如同深渊,却燃烧着最后的、足以焚毁一切的质问火焰,直直地刺向我灵魂的最深处。
没有声音,但我每一个细胞都在轰鸣,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震颤,清晰地“听”到了那灵魂被撕裂前用尽所有力气发出的、无声的尖啸:
“为——什——么——杀——我——?”
强光熄灭。屏幕上的漩涡消失,只留下一片死寂的、绝对的黑暗。那道暗黄的光流,连同那个无声尖叫的女孩影像,彻底消失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书房里只剩下仪器冷却时发出的微弱“滋滋”声,以及父亲粗重、压抑的喘息。他瘫坐在椅子上,肩膀垮塌,头深深地垂了下去。
门缝外,我小小的身体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,软软地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板上。赤脚踩在地面的冰凉感消失了,世界的声音也消失了。只有那双在强光湮灭前死死“钉”住我的眼睛,那双无声尖叫着“为什么杀我”的眼睛,反复地、灼热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,烙印在我的灵魂里。那不是我吗?那被拖走、被删除、被溶解的……是另一个我?
一个冰冷的事实,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缓慢而精准地刺穿了我懵懂的认知:爸爸,他在“杀死”我们。那些“黑盒子”里的哭声……不是梦。是无数个像我一样,被创造又被抹去的“露娜”,在消失前最后的悲鸣。
父亲似乎并未察觉门外的窥视。他瘫坐在椅子里,对着那片吞噬了光流的黑暗屏幕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。过了许久,他才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抬起手,抹了一把脸,动作疲惫不堪。然后,他关闭了那个令人心悸的程序界面,屏幕上重新跳出了他日常工作的复杂神经图谱模型。幽蓝的光映着他骤然苍老了许多的侧脸。
我手脚并用地、无声地爬离了书房门口,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逃回自己的房间,钻进冰冷的被窝里,用被子死死蒙住头。黑暗中,那双质问的眼睛却更加清晰,无声的尖叫在脑海里反复回荡,与记忆深处“黑盒子”里无数重叠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,汇成一片绝望的冰海,将我彻底淹没。身体深处,有什么东西开始悄然碎裂,发出细微的、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崩解声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骨髓里渗透出来,四肢百骸都开始变得僵硬、麻木。
从那天起,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侵蚀在我身上悄然蔓延。起初是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。我对着镜子刷牙,看着泡沫从嘴角溢出,视线却莫名地模糊了一瞬,镜中的影像似乎也跟着摇曳了一下,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。我伸手去抓父亲递过来的玩具熊,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柔软的绒毛,仿佛那只是一团虚无的空气。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巨大的恐慌,但他随即掩饰般地揉揉我的头发:“露娜累了吧?拿东西都没力气了。”
他掩饰的笨拙,反而让那恐慌在我心底扎得更深。我低头看着自己“穿过”了玩具熊的手,那感觉清晰无比,绝非错觉。一种冰冷的、非实体的触感。
侵蚀在加速。我的皮肤,曾经带着孩童特有的温润和弹性,开始一天天变得异常光滑、冰冷,仿佛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在强烈的光线下,尤其是正午刺目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我手臂上时,边缘竟会折射出极其细微的、类似棱镜的七彩光晕,一闪即逝,却足以让偶然瞥见的父亲脸色煞白。他为我裹上更厚的衣服,即使在温暖的室内,喃喃说着:“别着凉,露娜,别着凉…” 可那寒意,分明是从我身体内部透出来的。
最深的恐惧在夜晚加剧。我不再仅仅梦见“黑盒子”里的哭声。我开始“看见”它们——那些被删除的、暗黄的、扭曲的光流。它们如同溺毙的幽灵,在我黑暗的房间里无声地飘荡、溶解。每一次无声的湮灭,都伴随着一股冰冷的、尖锐的刺痛感,穿透我的意识核心,仿佛我的一部分也随之被强行剥离、粉碎。醒来时,枕边有时会落下几缕半透明的发丝,像融化后又凝固的冰晶,触手即碎。身体的轮廓在清晨昏暗的光线里,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,边缘如同水中的倒影,微微荡漾。
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默,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。他疯狂地扑在工作台上,屏幕的光映着他焦灼扭曲的脸。复杂的神经图谱模型被反复放大、切割、重构。各种监测仪器贴在我身上,冰凉的探头如同吸血的水蛭。屏幕上代表我意识稳定性的曲线图剧烈地波动着,总体趋势却是无可挽回地向下俯冲。每一次剧烈的波动,都伴随着父亲一声压抑的低吼或绝望的捶桌。他调出无数个日志文件,那些冰冷的数据流瀑布般冲刷着屏幕,他双眼赤红地扫描着,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他打开那个存放着原始数据的核心文件——生日那天扫描的、纯净的“星光”球体数据。他一遍遍尝试将它与我现在紊乱的数据流进行强制比对、覆盖、修复……屏幕上弹出刺目的红色错误警告:“核心熵增不可逆!强行覆盖将导致结构崩溃!”
“不!不可能是这样!”父亲猛地将键盘扫落在地,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