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地试图重新固定我,检查那些被扯松的传感贴片,手指冰凉而颤抖。麻醉师急切地凑近,手里拿着注射器,声音带着强行压制的恐慌:“陈先生!冷静!我们必须立刻……”
“滚开!”我用尽残存的力气,猛地挥开伸过来的手。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身体深处涌起一股蛮力,我挣扎着,不顾一切地从那冰冷的、象征屠宰的金属台上滚落下来!身体重重摔在坚硬冰凉的地板上,撞击的钝痛反而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。我手脚并用,像一头负伤濒死的野兽,凭着本能向门口那唯一的光源爬去。粗糙的地板摩擦着膝盖和手肘的皮肤,蓝色手术服被扯开,露出底下苍白颤抖的皮肉。身后传来护士们慌乱的惊呼和试图阻拦的脚步。
门!那道沉重的、隔绝内外世界的门!我扑上去,用肩膀,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撞开它!
外面走廊的光线柔和许多,带着人间气息的暖黄。我踉跄着冲出去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那身可笑的、粗糙的蓝色手术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像一面耻辱的旗帜。身后手术室里尖锐的警报声和混乱的人声被厚重的自动门隔绝,瞬间变得沉闷遥远,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背景噪音。
世界在眼前晃动、旋转。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,肺叶火烧火燎地疼。冷汗浸透了单薄的手术服,紧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阵寒颤。无名指根部,那片空置的皮肤,那圈苍白的戒痕,此刻却像被烙铁烫过一样,传来一阵尖锐、清晰到无法忽视的疼痛!这疼痛如此真实,如此鲜活,瞬间击穿了所有试图用来麻痹自我的麻木外壳。
我低下头,死死盯着那圈印记。林薇。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符号,一个需要被删除的痛苦根源。她回来了。带着所有温热的、明亮的、琐碎的、甚至争吵的细节,带着她指尖的温度、发间的馨香、嗔怒时微微蹙起的眉头、以及最后那晚氤氲水汽中回头时……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察觉的、被生活磨损的疲惫和隐藏的阴翳……所有的记忆碎片,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拼图,此刻正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重量,疯狂地、汹涌地冲击着我摇摇欲坠的意识壁垒。
安远医生那双崩溃绝望、溃散混乱的眼睛,再次浮现在眼前,如同最残酷的镜鉴。那里面映出的,是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深渊——一个被“删除”反复凌迟、永无宁日的灵魂地狱。一遍遍删除,一遍遍在梦魇中“杀死”她……这念头让我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,几乎要呕吐出来。
不。绝不。
我猛地直起身,不再靠着墙壁支撑。目光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。外面,是午后真实的阳光,带着夏末特有的、微醺的暖意,慷慨地泼洒在街道上。行人步履匆匆,车辆川流不息,高大的梧桐树在微风中舒展着浓密的枝叶,叶片在光线下闪烁着生命饱满的油绿光泽。喧嚣、嘈杂、充满烟火气的市声隐隐传来。
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。一个我一度以为自己再也无权拥有的、属于活人的世界。
我抬起手,没有再去抚摸那圈疼痛的戒痕。手指颤抖着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残忍,狠狠掐进了那圈苍白的皮肉里!指甲深陷进去,带来一阵尖锐到令人战栗的剧痛!这疼痛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,像一道灼热的电流瞬间贯通了麻木的四肢百骸。
就是它了。这就是我活着的证明。这就是她存在过的、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。
深吸一口气,走廊里混杂着消毒水和窗外飘来的、隐约的汽车尾气和烤面包的气息。我迈开脚步,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,朝着那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阳光走去。身后的手术室,那扇厚重的自动门紧闭着,像一个被遗忘的、即将吞噬自我的冰冷坟墓。门内,安远医生那嘶哑、破碎、带着血泪的呓语,似乎还在耳边隐隐回响,如同一个永恒的、来自深渊的警钟:
“……删不掉……杀……又杀……一遍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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