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八几年回来过一次,在编钟展览上站了两个小时。
他儿子后来写信给我们,说老人走之前一直念叨,想再听听编钟的声音。
我们给他留了一个位置,在编钟博物馆演奏厅最后一排最边上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各位领导,各位同行。
汉东这个项目,一百多个亿,三年时间。
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。
最重要的是,那一片土地,终於亮起来了。
那些埋在地下的宝贝,终於被人看见了。
那些守了一辈子土地的人,终於能在家门口挣钱了。”
他停了几秒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林书记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今天。
他说文化不是摆在那里的东西,是活在人心里头的。
根在,人就踏实。”
讲完最后一个字,他朝台下鞠了一躬。
台下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想起了热烈的掌声。
像突然炸开的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前排的人开始鼓掌,后排的人也站起来。
有人使劲拍著巴掌,有人掏出纸巾擦眼角,有人交头接耳说著什么。
掌声一阵接一阵,久久不散。
周厅长站在那里,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又朝台下又鞠了一躬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第五排,旁边那个人站起来,使劲握著他的手,摇个不停。
“老周,你们汉东这个项目,把文化做活了。”
周厅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坐下来。
旁边的人还在说著什么,他听不清。
耳边全是嗡嗡的响声,眼前有点模糊。
他抬起手,在眼角抹了一下。
手指是湿的。
后面还有什么议程,他记不清了。
只知道散会的时候,好多人走过来和他握手,说些祝贺的话。
他机械地应著,脸上的肌肉都笑僵了。
最后上台的是一个领导总结讲话。
领导走到话筒前。
他目光扫过全场,然后落在周厅长坐的方向。
“刚才汉东的同志讲得很好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好在哪里?
好在他讲的不是数字,是人心。
好在他让我们看见,什么叫文化自信。
自信不是喊出来的,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,是一个一个故事讲出来的,是一个一个老百姓的日子过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汉东的经验,值得全国学习。
不是学他们花多少钱,建多大的馆。
是学他们那种精神——把根留住,把魂守住,让老百姓在那些老东西里头,看见自己的来处,看见自己的归途。
“这就是文化自信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共產党人给老百姓办的事。”
掌声再次响起来。
周厅长坐在那里,眼泪终於忍不住,顺著脸颊滑下来。
他没有擦。
就让它们流著。
散会出来,外面下雪了。
细细的雪,一粒一粒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
台阶上湿漉漉的,倒映著灰濛濛的天。
周厅长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。
胸腔里满满的,堵得慌。
手机响了。
是林惟民发来的简讯,就三个字:
“讲得好。”
他看著那三个字,站在雪地里,站了很久。
有人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匆匆。
有人回头看他一眼,认出他来,又点了点头。
他都不知道。
他就那么站著,看著那些纷纷扬扬的雪。
雪落在他的头髮上,肩上,很快就化了。
远处有人喊他:“周厅长,车来了。”
他回过神,朝那辆车走去。
拉开车门的一瞬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庄严的建筑。
门还开著,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还有人陆续往外走,影影绰绰的,看不太清。
他钻进车里。
车缓缓驶离,碾过湿漉漉的路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。
耳边那些掌声还在响。
腊月二十八,离除夕只剩两天。
省委大院里已经掛起了红灯笼,一串一串的,在风里轻轻晃著。
保洁员还在扫雪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混在一起。
有人拎著年货匆匆走过,塑胶袋窸窸窣窣的,脸上带著那种年前特有的忙乱和兴奋。
会议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窗帘半拉著,暖气烧得足,屋里暖烘烘的。
长条桌边坐了一圈人,面前的茶杯冒著热气,笔记本摊开著,笔搁在旁边。
没有人看窗外,没有人交头接耳,都在等著林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