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惟民翻过一页,是陈设计师。
老吴是第二天去的隨州市区。
陈设计师的工作室在城东一个文创园里,租了一栋三层小楼,外墙刷成白色,门口掛著一块木牌子,写著“上行设计”。
推门进去,一楼是个开放式的空间,几排办公桌,几个年轻人正趴在电脑前忙活。
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敲键盘。
楼梯口贴著一张纸,手写的:陈工在三楼。
三楼安静多了。
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著,里面传来滑鼠点击的声音,偶尔夹著翻动纸张的哗啦声。
老吴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,陈设计师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工作檯前,背对著门,盯著墙上贴著的几张大图纸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。
“吴主任您怎么来了”
老吴握了握他的手,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。
工作室不大,但採光很好,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隨州城。
墙上贴满了图纸,桌上摊著各种资料,几支铅笔横七竖八扔在一边,橡皮擦的碎屑落得到处都是。
“在忙什么”
陈设计师回到工作檯前,拿起那张图纸,递给老吴:“隨州市找我,想搞个非遗展示馆。
把隨州的皮影、花鼓、剪纸这些东西都放进去,让游客能看能玩。刚出了个初稿,您给把把关”
老吴接过图纸,看了几眼又还给他。
“林书记让我们来看看,项目上那些人,现在过得怎么样。”
陈设计师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挺好的。
工作室接了好几个项目,长廊那边火了之后,好多地方都来找。
隨州、枣阳、还有周边的几个县,都想搞点东西。
现在人手不够,还得招人。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墙上那些图纸。
“下一个项目,是给隨州做非遗馆。
长廊把地下的东西挖出来了,现在该把地上的东西也亮出来了。
皮影、花鼓、剪纸、泥塑,都是好东西,以前没人看。
现在人来了,总得让人看点別的。”
老吴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到他身边。
窗外曾侯乙墓那个大玻璃盒子隱约可见,在午后的阳光里发著光。
“你妈”
老吴开了口,又停住。
陈设计师没接话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清明的时候回去过了。”
“后山的石阶修好了,一级一级亮到山顶。
我站在山顶上,往山下看,整个隨州都在脚底下。”
他转过头,看著老吴。
“她能在天上看见。”
林惟民继续往下翻。
第三页,是那个挖到陶片的小男孩。
老吴他们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
孩子还没放学,他爸在家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戴著一副眼镜,瘦瘦的,说话斯斯文文的,在县里的中学教语文。
男人把他们让进屋里,倒了茶,坐在对面,搓了搓手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孩子怎么样”老吴问。
男人笑了笑,笑里带著一点得意,但没让那得意太显眼。
“挺好的。
上初中了,在县里最好的中学。
成绩年级前五十,老师说,再努力努力,能冲前三十。”
老吴点了点头。
“周末还去叶家山吗”
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。
“去。
每个周末都去,雷打不动。
他说了,他是叶家山的第一批志愿者,得对得起这个名號。
其实就是去帮忙,给那些小孩讲怎么挖土,怎么刷陶片。
他那个陶片,现在掛在叶家山那个模擬区的墙上,旁边写著他的名字,还有一行小字:2019年3月16日,於叶家山考古遗址公园模擬区发掘出土。”
男人说著说著,眼眶有些发红。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
“吴主任,我跟您说实话。
这孩子以前成绩一般,没什么自信。
自从挖到那个陶片之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
他说他手里那一片东西,两千多年前有人摸过。
他问我,爸,两千多年后,会不会也有人挖到我用过的东西”
老吴没说话。
男人重新戴上眼镜。
“我说,儿子,两千多年太久,咱先顾好眼前。
他点点头,回屋写作业去了。
从那以后,成绩就上去了。”
门口传来动静。
一个少年推门进来,背著书包,穿著校服,脸冻得红扑扑的。
看见屋里坐著陌生人,愣了一下。
“叔叔好。”
他叫了一声,规规矩矩的。
老吴朝他招招手,他走过来,站在他爸旁边。
“还记得我吗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