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孙女那清澈却带着责备的眼神,再看看儿媳妇那沉浸在工作中的侧影,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她猛然惊觉,在这个家里,她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、需要被敬畏、被顺从的“老祖宗”了。她的吵闹,成了“干扰”;她的权威,成了“捣乱”;她的存在,甚至成了这个家迈向“好日子”(有糖吃,有新头绳)的阻碍!
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、格格不入的旧时代遗留物。一个在新世界里找不到位置,甚至会被嫌弃的多余的人。没人再认真听她说话,那些抱怨和咒骂,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,连回声都吝啬给予。没人再怕她闹腾,因为新的规则和利益链条,已经编织成了一张坚固的网,将她那些旧式的武器隔绝在外。
她只能一个人,日复一日地坐在那盘越来越显得冷硬的土炕上,佝偻着背,对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,嘟嘟囔囔地重复着那些谁也听不懂、谁也不在乎的抱怨。窗外,是院里其他人为了合作社、为了服务站、为了奖金而忙碌穿梭的身影,是孩子们因为家庭收入增加而发出的欢快笑声。那些声音近在咫尺,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。
她被彻底地边缘化了,像一件被时代浪潮冲刷到岸边的、过时的破烂家具,布满灰尘,无人问津,只能独自品尝着那份被整个世界抛弃、连至亲之人都渐行渐远的、深入骨髓的苦涩与孤寂。这滋味,比她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苦,都要难以下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