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专注于整理那些废料,或者拿起某件破损的工具端详时,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,会骤然迸发出一种清亮、专注、甚至带着几分痴迷的光芒。那些在别人眼中纯粹是垃圾、亟待处理的废品,在他粗糙的手掌抚摸和审视下,仿佛被赋予了不同的生命。陈醒甚至瞥见他用废弃的轴承滚珠和铁皮,巧妙地在做一个简易的捕鼠器;用断裂的钢锯条,耐心地在磨制一把小巧而锋利的刻刀。
这是一个真正的手艺人,一个被时代尘埃掩埋的能工巧匠。陈醒确定了这一点。
这天,陈醒特意换上了一身稍微干净些的工装(尽管依旧破旧),揣着那包他捂了好几天、一直没舍得抽的“大前门”香烟——这是原主留下为数不多的、能拿得出手的“硬通货”资产之一,再次来到了废料仓库。
“王师傅,忙着呢?”陈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对长辈的尊重笑容。
王铁锤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陈醒一眼,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,手里继续摆弄着一个锈蚀的阀门。
“后勤处王股长让我再来核对一下,咱们库房里废旧金属,主要是铜、铁、铝这几大类,大概的存量和使用流向,所里想做个统计。”陈醒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由头,语气自然。
王师傅闻言,只是又“嗯”了一声,反应平淡,显然对这类“官方统计”兴趣缺缺。
陈醒也不着急,他掏出那包“大前门”,小心翼翼地拆开,从里面抽出一根,双手递了过去,语气诚恳:“王师傅,抽根烟,歇会儿。”
那根带着过滤嘴、在这个年代堪称“奢侈品”的香烟被递到面前时,王铁锤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他抬起眼皮,仔细看了陈醒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,犹豫了片刻,还是伸出粗糙黝黑、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指,接了过去,含糊地说了句:“……破费了。”
陈醒顺势拿出火柴,“嗤”一声划燃,用手拢着火苗,替王师傅点上。自己也点燃了一根——他其实并不好此道,但此刻,这是一种拉近距离的仪式。
辛辣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似乎也驱散了一些两人之间的生疏感。陈醒没有急着追问统计的事,而是借着抽烟的功夫,主动帮着王师傅将旁边几根散落的角铁搬到指定区域。然后,他指着角落里一堆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,用请教的口吻问道:“王师傅,我看这些玩意儿挺杂的,这不同的钢口,硬度、韧性差别大吗?要是想自个儿做个简单的小工具,比如一把称手的锤子或者钳子,选哪种料子比较合适?”
这个问题,显然问到了王铁锤熟悉的领域,而且带着一种对“技艺”本身的尊重。他深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,眼神在那堆零件上扫过,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内行的笃定:
“看用途。干粗活,普通的45号钢就成,好打磨,韧性够。要精度高,受力大的,就得找铬钢或者轴承钢,硬,耐磨,但脆,加工费劲……”他寥寥数语,却切中要害。
话匣子一旦打开,就很难轻易合上了。尤其是当陈醒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谦虚好学的态度,不时提出一些看似外行却切合实际的问题时。从金属特性,慢慢聊到了简单的工具维修保养,王师傅的话渐渐多了起来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似乎也穿越了时空,回到了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。
“……这都不算啥。”王师傅弹了弹烟灰,语气带着一种见过真正困难的淡然,“当年在朝鲜,那才叫要啥没啥。美国佬的炮弹壳,捡回来,锉刀锉,砂轮磨,能做成煤油灯,还能做搪瓷缸子……汽车轮胎坏了,内胎剪开,用火补,外胎扒下来,鞋底磨没了,就切一块轮胎底,拿铁丝固定上,照样走路……”
他讲述着那些如何在极端缺乏条件下,利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,维持生存、保障战斗的往事。那些看似土得掉渣的办法,却蕴含着惊人的智慧、韧性和创造力。
陈醒听得极其认真,不时点头,适时地发出赞叹。他知道,这些不仅仅是故事,更是一个庞大的、未经体系化整理的“应急知识库”。
慢慢地,话题从战场引申到了当下,引申到了轧钢厂这个“小社会”。
“咱们厂啊,别看这么大,上万号人,机器轰隆隆响。”王师傅又续上一根陈醒递来的烟,眯着眼,望着仓库门外远处林立的厂房,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,“哪里堆着啥陈年老货,哪个车间主任是真有本事还是靠溜须拍马上位的,哪个部门管采购的手脚不干净,哪些‘废料’其实稍微收拾一下还能顶大用……我心里,门儿清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带着点不屑:“就比如你们后勤处那个姓李的副股长,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,开会讲话一套一套的。当年要不是他老丈人是……哼,就凭他那点本事和德行,能爬到这个位置?”
就这样,一下午的“统计工作”和“技术请教”,在烟雾和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度过。陈醒收获的,远远超出了几张表格数据。他不仅学到了几个鉴别金属、维修小工具的实用技巧,更重要的是,从王铁锤那里,他如同拿到了一份非正式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