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列珠玑,户盈罗绮。
出了衙门,眼未见街景,耳中已是喧嚣骡马。
到底是数百年的都城,坊道旁的榆、槐、桐、柳皆一人环抱不住,入秋许久,仍是“远近楼台空翠里,往来车马绿阴中”。
六尺多高的汉子扛着大刀招摇过市,顾盼行走间,如虎踱林,难免惹得一路目光。扎眼的红差服染着血渍还未换下,更令人惊惧,嚷嚷闹市中穿行反倒畅通无阻。
可过了内外城的城门,市景顿时两样。
零星的茶楼酒肆招揽生意的热情明显不高,街上行人面孔也多有菜色,乞丐伏巷喝风,一幅不指望讨到银钱的模样。
按说天地变幻魂入异世,该是对一切映入眼帘的事物充满新奇,可他偏又吸收了原主的记忆感触,对周遭世界有种异样的熟悉且陌生。
心中有事,李砍路上也没有多做停留,大步急行。
李家家境还算殷实,红差这行当虽属贱役,但收入着实不低,尤其是各种“敬钱”可观。
家住的延庆坊是外城人丁最多,最鱼龙混杂的住民区,既有祖辈都是京城人,也有外地入京后来购置、租贷房产的。
至于干的行当多是小商小贩、吏员差役和百工技业。
街坊口总有几个老头凑一桌喝茶闲扯,远远见李砍走来,忙戏谑的彼此怼搡,才扬起调门,却瞅见李家小子半身的污血,齐齐的咽了口风。
李砍目不斜视,向里朝东,拐两拐,入了把头的一进四合小院。
院落颇宽敞,有一片用来打熬身体的练功场面,靠西厢房栽了一棵大槐树,周围圈着七八只肥鸡,东角还有一口青石圆岸的老井。
鸡舍篱笆外蹲了只肥肥的老猴,下巴白花花的毛像胡须似的,盯着鶤鸡的眼神有些古怪。
李母沉氏正在灶房低头忙活,可能是蒸了馍,支起的窗子里白气腾腾,隐隐只见个忙碌轮廓。
李砍站在院里张了张嘴,那声“娘”没有喊出口,低头快走两步,径直入了自己房间。
倒是老猴歪头瞅了瞅,没叫唤,继续盯着鸡圈。
屋子内陈设全然不象是贱役红差的子弟,除了床榻,唯有一张书桌。笔墨齐全,旁侧摞着齐桌高的书册,俨然是个读书人的房间。
李砍随意拨弄翻看了几本,都是走科举、考功名要读的四书五经、八股策论和圣贤经义。
许是少时在心中种下过什么沉疴,曾经的李砍满腹读书取功名的心思,一心向往儒门士子的风流体面,常常暗自用功。
这样向学的孩子放在书香儒户才是个宝贝,可大离纲常理教极为严苛,贱业贱役贱籍,皆不得科举。
于是如刽子红差这样的行当大多代代家传,打从娘胎撂地,便与读书取士绝了干系。
翻看书册,李砍忽然记起斩落死囚头颅时,脑海里还浮现过数段古朴文本。方才因被各种涌起的记忆画面冲击,只是将那些古文当作了其中一部分。
此刻念头升起,意识间陡然升起一卷闪铄着氤氲柔光的书简,白玉为简金丝做线,上篆四个古拙字样,如鸟似蛇,却是认不得。
“这是……金手指!系统?”
眼皮眨巴几下,李砍兴奋的坐上床铺,仰卧着闭起双目,仔细“翻看”起来。
玉简随心念徐徐展开,一字字自上而下,并非简封的鸟兽篆文,而是熟悉的汉字,先写着——
【杀道人阶——刽子手艺业二命之境:恶魄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