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。
平日来药铺的人不多,倒是能叫她慢慢熟悉那些她认识的药名,看懂似鬼画符的药方。
直到七月初,街上突然吵闹了起来。
她正坐在正堂中学着辨认药材分拣,竞突然有石子砸到了屋中,她被吓了一跳,只以为是外面有闹人的孩子,正要去驱赶,这才发现街道两旁每隔几步便站了个看热闹的人。
朝着街道正中看去,只见一囚车被重兵看守缓慢而来,囚车之中坐着一人,高大的身子艰难蜷缩其中,鬓角墨发凌乱,衬得他面色格外的苍白,乌沉的双眸亦是空洞,即便是被人泄愤般用石子砸过去,却仍旧连躲都不躲。胡甚的心猛跳了好几下。
谢锡哮怎么会在这?又怎么到了这囚车里去的?或许是她从来没上街上看过热闹,以至于她此刻站在门前久久不动,引了贺怀舟的注意。
他缓步走到门前,亦是看见了外面的光景,开口与她道:“那是谢将军,听说通敌叛降,陛下传了圣旨,将他押送入京都审问。”胡甚瞳眸骤缩:"可他不是已经证明了吗?”她亲眼看到的,他的弟弟代他杀子证身。
是弟弟代劳无用吗?还是被人发现了,那襁褓里包着的根本不是孩子?囚车缓缓向前,正路过药铺的门口。
谢锡哮似有所感般朝着她的位置缓缓转头,胡甚心头一紧,赶紧缩回了铺子里。
贺怀舟却是在听闻她的话时一怔:“你也听说了吗?也是,你是来自草原,他是在草原杀子以证清名,你能听说也不意外。”胡甚抬手抚着狂跳的心,想起他做过军医,急忙问他:“那为何还要审他?”
贺怀舟沉默一瞬:“这种事,沾染了便难以自辩,所有从北魏回来的人,逃回去的也好、放归的也罢,所有人都说他先通敌以至战败,后降敌为北魏可汗效力,他人证物证皆没有,杀子也不过是态度,但只这一个态度又如何辩驳?”他轻轻叹一口气,似是叹英才陨落般道:“可惜,但凡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没叛敌,也不会让他如今处境这样被动。”胡甚脑中嗡嗡作响,分明已经到了夏末,但指尖仍旧控制不住地发凉。贺怀舟的话似敲在了她心口,让她整个人被灭顶的愧疚掩埋。是,但凡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没叛敌,他也能多一个办法转圜。但她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甚至心中没有半分的犹豫,便选择继续藏在铺子里,不去掺和到这件事之中。
他此番回京会是怎样的结果,她不知晓,但她知道她若是站出来,那便是害了她的女儿。
她的生死不要紧,但若是她死了,她的女儿怎么办?没人护着的姑娘,活得会比小郎君更危险、更痛苦。
亦或者叫旁人查出了她女儿才是谢锡哮的孩子,叫他们再一次杀子证身吗?胡甚低垂下头来,只觉得魂魄都似被烈火烹烤,让她自责又痛苦,脑海之中浮现谢锡哮在囚车之中的狼狈,他的模样没比当初到北魏时好多少。她闭了闭眼,恨不得将整个人缩得一小再小。对不住,真的对不住……
大
谢锡哮回京月余,一直被关押在大理寺牢狱之中。论审讯手段,北魏太过直白,还是中原更为细究,能寻出许多煎熬人的法子,叫人生不如死。
喻太傅到牢狱之中时,他浑身都是血,身上已没了一块好皮。他倚在墙壁上,京都的秋日湿凉,背脊贴着墙壁合该是不好受的,但身上向他传来痛意的地方太多,这点不好受已经让他可以忽视。头顶小小的栏杆能将外面为数不多的天光投进来,打在他身上,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他艰难抬头,充血的双眸看向牢房立着的人。喻太傅面色沉沉,看见他这副模样时,不由得蹙起眉头,袖中的手攥得紧了紧。
有的人想逼他松口,手段已是无所不用其极。“你说。”
是谢锦鸣带的话,将他唤了过来,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御前奔走,以盼能将人从牢狱之中带出来。
他想,这番急着叫他过来,或许是想到了新办法要相商。谢锡哮大口喘了两口气,将喉咙处的腥甜咽下去:“叨扰太傅,是我的不是,但我想见太傅,并非是为公事,而是私事,我想了很久,唯太傅一人能帮我。”
喻太傅眉心蹙起。
竞是连谢锦鸣都信不过的事。
谢锡哮稍稍抬头,受刑至今他皆没什么心绪起伏,或许是早有预料,亦或许是在北魏早已习惯,但此刻他眼底却似有怅然。“太傅,我有孩子了。”
喻太傅语塞,眉心蹙得更紧,但还是道:“恭喜。”“但他死了,尸骨无存,仅剩襁褓。”
“嗯,节哀。”
谢锡哮习惯他的寡言,太傅为数不多的话,小半留在了朝堂,大半都留在了妻女小妹身上。
他闭了闭眼:“为人父,合该为他立一个衣冠冢,但我出不去,此事不好叫人代劳,不过我想,可以先为他起一个牌位受香火。”喻太傅沉默一瞬:“谢家应当不会同意他入宗祠。”谢锡哮:“牌位,要小叶楠木的最好。”
喻太傅不说话了。
谢锡哮继续道:"描字的金墨要徽墨。”
喻太傅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嗯,这些便够了,有劳再为我带个篆刀,我亲自来刻。”谢锡哮阖上双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