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后堂,烛火如豆。
案几上摊着那张酸枣县草图,县东公孙庄园的位置已被朱笔圈了个大大的红叉,旁边批着"已破"二字。
而县西李家庄寨的方向,则是依旧和之前一样横亘在那里。
王戟负手立于图前,环眼微眯,指尖无意识敲击着腰间枪柄。
他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:"李横刀。
魏军裨将出身,庄寨修得如军垒,望楼、壕沟、拒马一应俱全。
最棘手的是那支连弩队。
三十多人,皆是昔日魏军溃卒,操练有素,齐发可覆盖三十步。
强冲,我有神器在手,未必惧他,但作为试点执雷使,第一次差事便折损人手,甚至兵败,如何向侯爷、向大王交代?"
张慎端坐案侧,清瘦的手指正将一叠新造的田契分门别类。
他头也不抬,声音却冷静如常,"王兄所言不差。
公孙度是文官世家,惜命无甲,一击即溃。
李横刀却是武夫,军寨化庄园,连弩成建制,且经今日之事,他必惊弓之鸟,闭门死守,甚至主动设伏。
咱们三十余名县卒,半数还是新收编的张府私兵,人心未稳,强攻胜算不足。"
他放下田契,抬眸看向王戟:"我以为,如今县东已定,政令推行,按户分田,成果显著。
不如先将此间详情汇总,上报咸阳,一则请功,二则请求雷霆营支援。"
杜衡正捧着茶盏,闻言手一抖,温热的茶水泼在裤腿上。他顾不得擦,慌忙摆手:"不可!不可啊二位上使!
李横刀那厮,如今定然派了耳目盯着四门八巷,咱们的人只要一出城,怕是走不出三里地,便被他的游侠截杀在野地里!
传信?如何传?"
他那张清癯的脸上满是忧虑,声音压得极低:"二位有所不知,李氏在县西经营多年,与郡中、邻县皆有暗线。
如今张家倒了,公孙被锁,李横刀便是这酸枣县最后一头虎。
他岂能让咱们搬来救兵?
只怕连县衙的信鸽,都飞不出他的弩箭射程!"
张慎却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像三九寒潭上掠过的一缕微风,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。
他放下手中竹简,看向杜衡,轻声道:"杜明府,可曾听过'血衣楼'?"
杜衡一怔:"血衣楼?自是听过血衣侯麾下,天下最厉的暗杀组织,顶尖刺客如云,神出鬼没
可这与传信有何干系?"
"明府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"
张慎微微倾身,声音更低,却更清晰,"血衣楼确以顶尖刺客闻名,但刺客如刀,刀不能遍插天下。
真正让血衣楼耳目通达四海的,不是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,而是无数普通人。"
他伸出三根手指,一一细数:"茶肆的跑堂、酒楼的伙计、货栈的账房、卖炊饼的婆子、替人写信的先生、甚至
明府县衙门口那个每日扫街的跛脚老汉。
他们或许手无缚鸡之力,不识刀枪剑戟,但他们每日所见所闻,便是情报。
他们不需要杀人,只需要将所见所闻,在恰当的时机,传递给恰当的人。"
"酸枣县虽小,却也是天下一隅。"
张慎收回手指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"在决定以此为试点的时候,血衣楼的情报网,早已织入这县中市坊的每一寸砖缝。
咱们不需要派人出城,只需要把信,交给该交的人。"
杜衡瞪大了眼,半晌才喃喃道:"竟竟如此神异?"
王戟环眼中也闪过一丝恍然,随即重重颔首:"张兄既有门路,那便速办。
汇报之事,宜早不宜迟。"
次日,晌午。
市坊之中,人声鼎沸。
张慎一袭灰布长衫,,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毫不起眼。
他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,时而驻足在一处卖陶器的摊位前,捏起一只粗陶碗端详。
时而在卖炊饼的炉子旁停下,摸出几枚铜钱,买一张热腾腾的饼,就站在路边慢条斯理地嚼着。
他行至市坊东南角,一家名为"陈记布庄"的铺面前。
铺面不大,三尺柜台,五匹青布,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学徒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,眼皮半耷拉着,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。
这学徒面黄肌瘦,衣裳洗得发白,与市坊中无数底层伙计一般无二。
张慎走到柜台前,将最后一口炊饼咽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随手从竹编书箱中抽出一卷看似寻常的麻纸。
那是他昨夜亲手撰写的汇报,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外头裹着一层防水的油纸。
"掌柜的,"
张慎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市井买货的随意,"这青布怎么卖?>
学徒抬起头,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:"一尺八钱,不还价。"
张慎将那卷麻纸轻轻搁在柜台上,指尖在纸卷边缘敲了两下,随即收回手,仿佛只是随手放下了什么东西:"太贵。
我明日再来。"
他转身离去,斗笠压得更低,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