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秋猎惊心
昭德二十三年，秋。
九月的围场，天高云淡，草木染上层层金辉。旌旗猎猎,马蹄声声，如雷似鸣。
盛大的秋猎，就这样,在皇家西苑围场拉开帷幕。这是清阳十四年来，头回见父皇母后同出行，却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无话。御帐内,帝后并坐，又好像隔着无形的屏障。父皇身着明黄骑射服，眉宇间是惯常的威严。可是，在场的谁看不出来，这位帝王的目光，却更多落在下首那个纤细的身影上一一兰嫔。
她穿着浅碧色骑装，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，像株怯生生的兰草。那张脸……
清阳每次看都觉得心口发堵。
实在是太像，太像母后年轻时的模样了，但是却又偏偏没有母后那时，眼中的神采与傲骨。
母后沈映雪端坐如松，绛紫宫装，发髻高挽，簪着九凤衔珠步摇。她面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端庄笑容，仿佛看不见父皇的刻意冷落，也看不见兰嫔的存在。
可清阳知道,母后袖中的手，定已经攥紧了，指甲陷进掌心。“清阳，过来。"皇帝忽然开口。
清阳收敛心神，乖巧上前：“父皇。”
皇帝难得露出温和神色，指了指身旁的兰嫔：“这是兰嫔，你还没正式见过吧？″
清阳垂下眼，规规矩矩行礼：“见过兰嫔娘娘。”兰嫔慌忙起身回礼，声音细若蚊纳：“公主折煞妾身了。”她抬眼飞快看了清阳眼，又迅速低下头，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，让清阳心中更是复杂。
她既恼恨这女子分走了父皇对母后的情意，又觉得她可怜，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“清阳，今日想猎什么？"皇帝笑问，完全将皇后晾在一边。“女儿箭术不精，怕是要让父皇失望了。“清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，“倒是听说今年围场里来了几只白狐，想看看有没有缘分遇见。”“白狐罕见，若能猎得，倒是好彩头。“皇帝点头，忽然转向兰嫔，“兰儿可想去看看？”
兰嫔身子微颤，怯生生道：“妾身……怕马。”“无妨，朕带你。"皇帝说着竞站起身，朝兰嫔伸出手。帐内霎时寂静。
众嫔妃、宗室命妇皆垂下头，不敢看皇后的脸色。清阳看见母后的笑容僵了下，随即便恢复如常，可那眼中的光，分明是黯了下去。
“陛下。"皇后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秋猎重在骑射，带不会骑马的人入林，恐有危险，也耽误，其他儿郎施展。”皇帝转头看向皇后，目光深沉：“皇后多虑了，朕自有分寸。”四目相对，空气中似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。清阳忽然想起，前些日子在坤宁宫外听到的争吵--母后质问父皇，为何要抬举舞姬，父皇冷声说，后宫之事轮不到外臣之女置喙。原来“外臣之女”四个字，可以如此轻易地，就这样，抹去他们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。
最终，皇帝还是带着兰嫔出了御帐。
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皇后缓缓起身，对众人道：“本宫有些乏了，你们自便。”说罢，扶着宫女的手离开，背影挺直，却莫名透着孤寂。清阳心中酸楚，悄悄退出御帐，漫无目的地在营地里走。秋阳正好，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霾。
父皇母后曾经多么恩爱啊！
她甚至还记得，小时候，父皇批奏折到深夜，母后总会亲手做宵夜送去；母后生病时，父皇守在床前亲自喂药。
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，明明真实经历过，为什么？怎么突然就碎了呢？是因为外祖父安国公吗？
因为沈家权势太盛，父皇忌惮了？
所以要用个酷似母后的女子来敲打母后，敲打沈家？“公主。”
清阳闻声抬头，见沈梦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。他今日穿了身墨蓝色骑射服，衬得身姿越发挺拔，眉目间褪去了几分少年气，多了些沉稳。
他眼中带着关切，让清阳强撑的镇定险些溃散。“沈大人。"她勉强维持着礼节。
沈梦走近几步，保持着得体的距离，声音放得很轻：“公主似乎心情不好。”
清阳鼻子酸，差点落下泪来。
她别过脸，看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，轻声道：“没什么，只是觉得…秋日萧索，让人有些伤感。”
沈梦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臣记得公主小时候最喜秋天，说秋日天高气爽，最适合放纸鸢。”
清阳想起七八岁时的光景。
那时，年幼的沈梦随母亲入宫。
她拉着他去御花园放纸鸢，纸鸢挂在了高高的银杏树上，是沈梦爬上去取下来的。
他下来时发间沾了片金黄的银杏叶，她笑着替他拂去，他耳尖通红。“那时不懂事。“清阳低声说。
“臣倒觉得那时的公主很可爱。“沈梦温声道，见她眼眶微红，心中揪紧，却不敢逾矩安慰，只能斟酌着词句，“世事无常，但有些东西不会变。比如秋日的天空，永远那样高远；比如公主的笑容，永远值得这世间最好的。”清阳转头看他，见他目光清澈而坚定，像秋日清泉，涤荡她心中浊气。“梦表哥，你说……人心为什么会变呢？"她忍不住问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。
沈梦知道她说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