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锦书难托
自翠微山踏青归来,春色愈浓。
安国公府后花园里，桃花开到极盛后，开始零落。微风过处，粉白花瓣簌簌如雨，在地上铺了层柔软的绒毯。沈映雪静静地坐在窗边,手中捏着封信笺，唇角不自觉扬起。信是今日清晨收到的，夹在本《诗经》里，由小厮模样的人送到角门。信笺是素白的宣纸，折得方正，上面只写了四个字：安好，念卿。字迹挺拔俊逸，力透纸背，是萧景琰的笔迹。沈映雪将这短短四字看了又看，指尖轻轻抚过墨迹，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写信人的温度。
她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张浅碧色的花笺，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在纸面，却迟迟落不下。
她实在是有太多话想说，想问那日分别后他可安好，想告诉他园中桃花已开始凋谢……
最终，她只写了三个字：亦，念君。
等到墨迹干透，她将花笺小心折好,放进锦囊里。这锦囊是她连夜赶制的,用的是最柔软的素缎。“春杏。"她唤来丫鬟，"将这个交给角门的王嬷嬷,就说是我要捐给慈安寺的香火钱。”
春杏接过锦囊，虽觉奇怪，却也没多问，应声退下。沈映雪走到窗前，看着春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心中既期待又忐忑。这是萧景琰在信中约定的方式，假借香火钱之名，实则传递书信。王嬷嬷是萧景琰安插的人，忠心可靠。
这样隐秘的联系，像地下生长的藤蔓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蔓延。三日后，回信来了。
这次夹在包茶叶里。
沈映雪屏退身边的丫鬟，独自在房中拆开。信比上次长了些，仍是简洁的文风，却字字撩动心弦：“前日得卿信，欢喜难言。园中桃花虽谢，来年必再开。盼与卿共赏。”随信附了枚晒干的桃花瓣，夹在纸页间，还带着淡淡的香。沈映雪将花瓣小心取出，放在掌心。
花瓣已经干枯，颜色褪成浅褐，脉络却依旧清晰。她想起翠微山亭中，萧景琰为她拂去发间落花的情景，指尖仿佛又感受到那轻柔的触感。
她将花瓣夹进常读的诗集里，提笔回信：
“花瓣已收，香犹在。愿年年岁岁，花好人安。”信送出后，便是漫长的等待。
等待的日子里，时间变得粘稠缓慢。沈映雪照常跟着母亲学习管家，练习女红，读书习字，可心思总是不自觉地飘远。第五日，萧景琰的信又来了。
这次，他约她三日后，去城南的落霞坡踏青，信末写道：“已安排妥当，卿可放心。”
沈映雪握着信笺，心跳如鼓。
三日后，她以去慈安寺上香为由出了门。
马车驶到半路，忽然拐进条小巷，换了辆朴素的青篷小车。驾车的是个沉默的中年人，沈映雪认出，他是那日在清晖园见过的仆从。车子颠簸了约半个时辰，停在了僻静的山坡下。沈映雪下车，见山坡上桃花开得正盛，粉云似的连绵到天际。坡顶有座吊脚小亭，亭中站着个人。
玄色锦袍，玉冠束发，身姿挺拔如松，正是萧景琰。他看见她，唇角扬起，快步走下坡来。
春日阳光融融，落在他身上，给他整个人镀上层金边，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。
“映雪。"他在她面前站定，眼中笑意满溢，“你来了。”沈映雪福身行礼，脸颊微红：“殿下。”
“此处无人，不必拘礼。“萧景琰伸手虚扶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，又迅速收回，“走吧，坡上景色极好。”
两人并肩往坡上走。
坡道平缓，两旁桃花夹道，落英缤纷。
沈映雪垂眸看着脚下的路，能感觉到萧景琰走在她身侧，两人的衣袖偶尔摩擦。
“这几日可好？“萧景琰问，声音温柔。
“好。“沈映雪轻声答，“殿下呢？”
“不好。“他忽然说。
沈映雪惊讶抬头，见他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：“见不到你，便觉得日子难熬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，沈映雪的脸腾地红了。
她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，不知该如何接话。萧景琰看着她羞窘的模样，眼中的笑意更深。他不再逗她，转而说起这几日朝中的趣事，说起他新得的本古籍，说起城南新开的茶楼……
他的声音低沉悦耳，如溪水流淌。
沈映雪渐渐放松下来，也会偶尔插话，说起府中新来的厨子做的桃花糕特别好吃，说起她养的鹦鹉学会了背诗……
两人说着些琐碎的日常，却都觉得这些无比珍贵。阳光暖融融的，风里带着桃花的甜香，时光慢得仿佛可以永远停留在此刻。走到坡顶亭中，萧景琰从石桌下取出个食盒：“带了点心，尝尝。”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，有桃花酥，桂花糕，还有壶温热的桃花酿。萧景琰倒了杯酒递给她：“少喝些，暖暖身子。”沈映雪接过。
她低下头抿了口，清甜的酒液滑入喉中，带着桃花的香气，暖到心里。“好喝吗？"萧景琰问，自己也倒了杯。
“好喝。“沈映雪点头，又喝了口，脸颊渐渐泛起桃红。萧景琰看着她泛红的脸颊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他伸手，想轻轻拂去她唇边的酒渍。
指尖碰到柔软，两人都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