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白楼,乃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清雅去处,非是杏花楼那等烟花柳巷可比。
此处临窗远眺,可将半个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,向来是达官显贵们谈玄论道、雅集宴饮的首选。
今日,太白楼的三楼雅间摘星阁内,早已是清场,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。
紫檀木的圆桌上,摆着几碟精致的佐酒凉菜,一壶上好的陈年花雕正温在暖炉上,散发着醇厚的酒香。
南安郡王霍王爷端坐在主位,那张面白长髯的脸上,此刻堆满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。他亲自执壶,为坐在对面的贾环斟满了一杯酒。
“贾大人,请。”
南安郡王举杯,姿态放得极低:“本王虽是个闲散宗室,但也素知贾大人如今在朝中的分量。六元及第,文章锦绣,更难得的是那一手格物致知”的绝学,连圣上都赞不绝口。今日能请动贾大人赏光,实乃本王之幸。”
贾环一身青色官服未换,只是摘了官帽,淡笑回了一礼,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
“王爷谬赞了。下官不过是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罢了。不敢当王爷如此盛誉。”
他放下酒杯,闲聊几句后,便是单刀直入:“王爷乃是天潢贵胄,这太白楼的酒虽好,却也不至于让王爷特意在此恭候下官多时。王爷若有事,不妨直言。”
南安郡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心中暗骂这贾环是个不识抬举的,面上却不得不打了个哈哈,掩饰尴尬。
“哈哈,贾大人果然是快人快语。”
南安郡王放下酒杯,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,待房门关严,这才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:“既如此,本王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紧紧盯着贾环,似是在观察他的反应:“本王今日请贾大人来,实则是为了————令姐之事。”
“令姐?”
贾环眉头微挑,不动声色:“王爷所指为何?”
“自然是荣国府的那位三姑娘,探春小姐。”
南安郡王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副由衷的赞赏之色:“本王虽深居简出,却也听闻了近日荣国府的风波。那荣国府如今是个什么光景,满京城谁人不知?那是大厦将倾,独木难支啊。”
“可偏偏在这乱局之中,竟出了三姑娘这般奇女子。”
南安郡王竖起大拇指,啧啧称奇:“听闻她为了填补府里的亏空,不惜大义灭亲,雷厉风行,将那些贪墨的豪奴整治得服服帖帖。这份心性,这份手段,便是咱们这些须眉男子,看了也是自愧不如啊。”
“本王那太妃老母亲,平日里最是爱才。听闻了三姑娘的事迹,那是喜欢得不得了,直说这般才貌双全、又知书达理的好姑娘,若是埋没在那日薄西山的荣国府里,实在是可惜了。”
说到此处,南安郡王观察着贾环的神色,见他依旧面无表情,便又加重了语气:“贾大人也知道,本王膝下虽有子女,但太妃娘娘身边,却总缺个贴心的人儿。我家那妹子————身子骨弱,常年养病,也不能在太妃跟前尽孝。”
“所以,太妃娘娘便动了心思,想要————收三姑娘为义女。”
“义女?”
贾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。
“正是!”
南安郡王以为贾环动心了,连忙趁热打铁:“贾大人你想啊,三姑娘若是认了太妃做义母,那便是南安王府的正经郡主!这身份,这体面,那可是一步登天啊。”
“荣国府如今是个什么样子?那是只有空架子了。三姑娘在府里,虽有管家之权,到底是个庶出,将来议亲,高不成低不就的,也是难为。”
“可若是成了郡主————那便是皇室宗亲,将来无论是许配给哪家王孙公子,那都是下嫁!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大造化啊。”
在南安郡王看来,贾环虽然已经分府,但到底和探春是一个爹生的。
这不仅能解决探春的归宿问题,还能让贾环攀上南安王府这门亲戚,何乐而不为?
雅间内,一时陷入了沉寂。
贾环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。
南安王府?
认义女?
在这个节骨眼上?
前有万邦来朝,红毛番逼婚。
后有赖大、林之孝被整治,怀恨在心。
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?
贾环心中冷笑。
这哪里是什么大造化,这分明是————找替死鬼来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如炬,直视着南安郡王那张笑脸。
“王爷。”
贾环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:“下官只问一句。”
“太妃娘娘,当真只是————收为养女吗?”
南安郡王心头猛地一跳。
与此同时,将军府。
夕阳的馀晖洒在青石板路上,将那朱漆大门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一辆并无任何徽记的半旧马车,悄然停在了侧门处。
侍书扶着探春下了车。
今日的探春,并未穿往日那些鲜亮的衣裳,只着了一身月白色的素服,头上也没戴什么珠翠,只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