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。
林府,花厅。
贾敏正陪着黛玉在窗下做针凿,忽见林之孝家的匆匆进来回话:“太太,姑娘。姑爷来了。”
这一声“姑爷”,叫得是极顺口的。
黛玉闻言,因为日子百无聊赖而恹恹的神色终于散了几分,指尖的针线一停,脸颊微红,却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瞧去。
只见贾环一身青衫,缓步而入。
然而今日,他身后竟还跟着个畏畏缩缩、穿着戏服尚未换下的小丫头。
那丫头约莫十二三岁,眉眼尚未长开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灵动与————熟悉。
“环哥儿,这是?”
贾敏放下手中的活计,有些诧异。
贾环先行了礼,这才侧过身,将那小丫头让了出来:“岳母大人,林姐姐。”
“这是梨香院的小戏子,名唤芳官。”
“梨香院?”
贾敏眉头微蹙。
那是荣国公府养戏班子的地方,近日来,早就听说荣国公府锣鼓喧天,大戏小戏不断,又是枪挑紫金冠、又是当锏卖马,靡靡之音更是不绝如缕。
可是————贾环怎么把人领到林府来了?
“抬起头来。”
贾环的声音淡淡的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那芳官吓得浑身一颤,怯生生地抬起头,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徨恐,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黛玉身上,竟是愣住了。
而就在这一瞬。
“啪嗒—
”
黛玉手中的针线绷子,猛地跌落在地。
她怔怔地看着芳官,那张绝美的小脸,“唰”地一下,血色尽褪。
像。
太象了。
这眉眼,这身段,尤其是那顾盼之间的一抹轻愁————
虽不及黛玉十分之一的神韵,可乍一看去,竟活脱脱是个缩小版的林黛玉!
贾敏亦是倒抽一口凉气,猛地站起身来,指着芳官,声音都变了调:“这————这是————”
“岳母大人看出来了?”
贾环面色平静,挥了挥手,示意焦大将那不知所措的芳官先带下去安置。
待厅中只剩三人,贾环才缓缓落座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冷意:“荣国公府买戏班子,这本是常事。”
“可环当日见到,荣国公府的宝二爷————对这戏班子里的伶人,素来是极上心的。”
“尤其是这个芳官。”
贾环的声音低沉,却字字诛心:“他曾言,这芳官甚是————象一个人。”
“若是这戏班子不散,或是被他留在了房里,日日把玩,狎昵无度————”
“轰—
“6
贾敏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,气得浑身发抖,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:“下作!下作胚子!”
她哪里还不明白?
若是贾宝玉当真养了个酷似黛玉的戏子在房里,日日厮混,那便是将被退婚的怨气,尽数发泄在这“替身”身上!
这是在拿黛玉的清名,给他做那意淫的筏子!
这是在当众打林家的脸!
若是传出去,旁人只会说:
瞧,那贾宝玉求娶不成,便弄了个一模一样的戏子亵玩。
这林家姑娘————还能有什么好名声?
黛玉更是气得眼框通红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她原以为,贾宝玉不过是荒唐、堕落。
却不曾想,他竟还能生出这等————令人作呕的心思。
“好————好个宝二爷。”
黛玉咬着牙,那声音都在颤斗:“我当真是————瞎了眼,曾在姑苏扬州的时候,还以为他是个清净闲人,有些灵性在身上————如今看来,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!”
正此时,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林如海下了衙,一身绯袍未换,面带倦色地走了进来。
见屋内气氛凝重,黛玉垂泪,贾敏盛怒,不由得一惊:“这是怎么了?可是那起子御史又浑说了什么?”
待贾敏将方才之事,连带着那芳官的样貌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林如海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,笑意瞬间凝固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层比寒冬腊月还要刺骨的冰霜。
“好,好,好。”
林如海怒极反笑:“我林如海一生清正,竟差点让女儿受这等奇耻大辱!”
“荣国公府————贾政,贾宝玉————”
他缓缓转过身,对着贾环,竟是长长一揖到底:“贤婿!”
“今日若非你心细如发,提前将这祸根买下,斩断了这桩丑事————”
“我林家百年清誉,玉儿的闺阁清名,只怕就要毁在那孽障手中了!”
“岳父大人言重了。”
贾环连忙避开,不敢受这一礼,神色郑重:“环既已聘了林姐姐,护她周全,便是环的分内之事。”
“只是————”
贾环话锋一转,目光幽幽:“那贾宝玉如今行事,愈发乖张。前日里他与那海商张德胜勾结,在杏花楼为了个粉头大打出手,如今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