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禛闻言一愣。
便见此时王妃轻轻一笑,便开口道:“这位贾环,贾大人,妾身虽未深交,却也知晓,此人行事,看似温和,但却内有乾坤,是个极有章法、亦极有手段的。”
“他既是爷的臂助,便断不会眼睁睁看着宏时,被人当枪使,去冲撞了他自己。”
“与其让宏时在外头惹祸,倒不如将他放在贾环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有贾环这位西席师傅在,时时敲打,日日磨砺。是好是歹,总能将他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狂之气,给磨平了。”
“这于宏时而言,于咱们王府而言——反倒是桩好事。”
庆禛静静地听着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渐渐露出几分赞许。
“王妃所言——倒也不无道理。”
米贾环自宫中回府,已是月上中天他并未急于歇息,而是径直吩附焦大备车,趁着夜色,悄然去了白谨言在京城的宅邸。
白谨言听闻贾环深夜到访,亦是受宠若惊,连忙将他迎入内室。
待听闻贾环竟是成了皇孙西席,更是惊得那双碧蓝的眸子都瞪圆了。
贾环也不多言,只从白谨言那间堆满了齿轮、模型与各色西洋“奇技淫巧”的工坊中,取走了一些东西。
其中,就包括一台用黄铜打造、通体擦得锃亮、造型极为精巧的西洋高倍显微镜。
米翌日,卯时。
天光微亮,紫禁城尚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青灰色之中。
上书房内,却早已是黑压压地坐了一群人。
大皇子庆褆之子、三皇子庆祉之子、四皇子庆禛之子、八皇子庆禩之子——
凡是府中适龄的皇孙,无论嫡庶,竟是一个不落地,尽数被送了进来。
内侍太监们垂手立于廊下,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。
皇孙们虽是坐着读书,可那一张张尚显稚嫩的脸上,神色却是各异。
队列之中,正是四爷府的宏历。
他今年不过十二三岁,身形笔挺,面容沉静,跪在那儿一丝不苟,那双眸子低垂,叫人看不出半分情绪。
只是他心中,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他身旁的宏昼,亦是四爷之子,此刻却是满脸的好奇,那双灵动的眼晴,不住地往门口瞟。
而跪在宏昼身后的宏时,此刻却是满脸的不服。
他心中暗骂,昨夜被父王、嫡母轮番敲打,让他在上书房安分些。
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
至于大皇子府上的几个皇孙,更是面带敌意。
他们父王昨日才在乾清宫受了斥责,他们此来,哪里是读书,分明就是来寻那贾环的错处。
八皇子府上的几个,则是眼观鼻、鼻观心,只是那眼角的馀光,却止不住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正当这气氛颇有些诡异的时候,一个不疾不徐的脚步声,自廊外传来。
只见贾环一身崭新的青色翰林院官服,手捧一叠书册,目不斜视,缓步而入。
他径直走上讲台,将书册放下。
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或好奇、或不屑、或敌视的龙子龙孙。
他不行叩拜大礼,只对着众人,微微一躬。
“诸位殿下。”
贾环的声音清朗,在这沉静的清晨,显得格外清淅。
“皇命在身,忝为此地西席。臣贾环,见过诸位殿下。”
“今日,不讲欧几里得,亦不讲托勒密。”
贾环淡淡开口,那声音,仿佛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。
“臣想先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诸位熟读经史。请问,何为气?”
此言一出,底下顿时一片骚动。
宏时更是险些“嗤”的一声笑出来。
闹了半天,这便是皇爷爷钦点的西席?
开口便是这等三岁蒙童都知晓的浅薄之言?
书房中,八皇子府中的皇孙缓缓开口,目光带着少许的试探:“回先生话。”
“气乃万物之本。孟子曰:吾善养吾浩然之气”。张子曰:“气聚则生,气散则死”。”
“此乃圣人定论,亦是我辈读书人毕生之所求。”
他这番话,答得是滴水不漏,引经据典,俨然已是上书房内的翘楚。
“好。”
贾环闻言,竟是点了点头,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贾环的目光,转向了一旁那跃跃欲试的宏昼:“那臣再问。火,又是什么?”
宏昼见贾环看向自己,咧嘴一笑,于是抢答道:“这有何难?”
“火乃阳气之盛。《尚书》有云:“火曰炎上”。火者,阳之象也!”
“好一个阳气之盛。”
贾环闻言,只是微微一笑。
就见贾环缓缓走下讲台,自一旁早已备好的教具箱中,取出一根半旧的蜡烛,点燃。
随后,他又取出一个通透的琉璃杯。
“请诸位殿下请看。”
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,贾环缓缓将那琉璃杯倒扣,罩在了燃烧的蜡烛之上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烛火挣扎了几下,竟是很快便熄灭了。
上书房内,一片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