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虚观那一把火,烧掉的虽只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燃起的却是足以席卷整个神京的风暴。
《百官行述》被十三爷当众付之一炬的消息,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开。
宁国公府内,贾珍听着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,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,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,紧接着便是如释重负般的狂喜。
他平日里贪花好色,在外面置办的外室和相好的戏子不知凡几,更不用说府中那些不清不楚的烂帐。
贾珍自知,若是那本《百官行述》真落到哪个皇子手里,只需翻出其中一两桩事,就足够让他这宁国公的爵位发岌可危。
如今册子烧了,他这条命,算是被十三爷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。
“赏!去帐房支五十两银子,给这几个腿脚快的小子们分了!”
贾珍难得大方了一回,挥手打发了小厮,便在书房里焦躁地踱起步来。
这等救命的大恩,若是不表示一二,岂不是显得他贾珍不知好歹?
可十三爷乃是天潢贵胄,寻常的金银之物怕是也看不上。
思来想去,贾珍猛地一拍大腿,想到了一个人一贾环。
如今谁不知道,贾环与十三爷、十四爷过从甚密,乃是雍亲王跟前的红人。
若能通过贾环从中牵线,向十三爷递个话,表达一番感激之情,既显得郑重,又能攀上关系,算是一举两得。
只是————
一想到贾环,贾珍的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。如今将军府和荣国公府早已分家,他这个宁国公府的当家人,贸然跑去将军府,怕是连门都进不去。
“不成,此事还需得从荣国府那边着手。”
贾珍打定了主意。
他好歹是族长,让贾政、贾母这两个长辈出面,请贾环搭个桥,也算是名正言顺,顺理成章的事儿。
荣禧堂内,气氛尴尬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贾母歪在榻上,手中盘着佛珠,眼皮耷拉着,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。
下首的贾政则捧着茶盏,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贾珍将带来的几份杏花楼新到的点心奉上,满脸堆笑地说明了来意。
“老祖宗,政二叔,侄儿想着,十三爷此举,不光是救了满朝堂的大人,也是全了我贾家的体面。侄儿想备一份厚礼,亲自登门拜谢,只是身份微末,怕是见不着十三爷的面。”
“二叔您看————是不是能让环兄弟从中引荐一二?到底都是一家人————”
贾珍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抬举了十三爷,又捧了贾环,还顾及了“贾家一体”的脸面。
然而,这话听在贾政和贾母耳中,却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让贾环引荐?
他们哪有这个脸去使唤贾环?
自打分家那日,宫里派人来给赵姨娘册封诰命,等于是当众打了他们二房的脸。
这些日子,贾环除了逢年过节必要的礼数,何曾踏入荣国府半步?
前些日子,贾珍在宁国公府是没看到,贾环护着黛玉和贾敏,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样子,只怕整个荣国公府,贾母、王夫人、贾政放在一块儿,还没有一个黛玉重要!
贾母只觉得心口堵得慌,半晌才缓缓睁开眼,有气无力地说道:“珍哥儿,你也是知道的,环哥儿如今翅膀硬了,主意大得很,哪里还听我们这些老东西的主意。”
贾政更是觉得颜面尽失。
他身为贾环的亲爹,竟使唤不动儿子,这让他如何能忍受?
尤其眼下还是在贾珍这个侄儿面前,若是驳了回去,不找个正当的理由,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当二叔的无能?
只听得贾政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,佯装不满,居高临下地对着贾珍斥责道:“胡闹!你身为宁国公府的当家人,一族之长,怎能如此沉不住气?为这点小事,就想着去钻营攀附?”
“我等诗礼簪缨之族,当有自己的风骨!那逆————环哥儿自有他的路,你我身为长辈,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,何须去求他一个小辈?”
贾政这番话,端的是道貌岸然,义正言辞。
贾珍听了,心中一阵冷笑。
这二叔,当真是个读死书的蠢货!
风骨?
风骨能当饭吃?
如今贾家是什么光景,他心里没数吗?还在这儿摆长辈的谱儿,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。
若非他是二叔,贾珍此刻都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一句“食古不化”。
只是碍于辈分,贾珍不好发作,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满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:“二叔教训的是,是侄儿孟浪了。”
说罢,他便起身告辞,一刻也不想在这令人窒息的荣禧堂多待。
望着贾珍拂袖而去的背影,贾政兀自觉得找回了些许颜面,端起茶盏,吹了吹上面早已不存在的热气,一派德高望重的模样。
四月廿三。
紫禁城,乾清宫东暖阁。
康帝经过连日的朝会上,有关《百官行述》一事的纷扰,此刻正独自一人批阅着殿试前十名的卷子。
殿内只闻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康帝看得不快,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