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第25章
秦王宅毕竟是姬伊的家,她住惯了的地方,饶是王琬已经做了她十多年的师傅,在自家的一亩三分田里,王琬还真逮不住姬伊。姬伊骑着高头大马,一路沿着南侧的石板路,直直冲进了西南角的大片空地,这儿是姬伊为了方便跑马专门清理出来的校场。她驱马横穿校场,奔向北边的一处阁楼,勒马急急停在楼下,随后她揉了两把马头,踩在马背上翻身上墙,再跨过窗进屋。这处阁楼下面是个亭子,亭下没有上楼的路,这阁楼修建的本意也只是做个装饰,只是后来姬伊喜欢,才着人专门修葺、装饰。姬伊就坐在阁楼里等着王琬来,她俯视师傅衣衫凌乱、鬓发脱笄的模样:“师傅,要我帮你一把么?”
她知道王琬身子骨还算硬朗,但她不会爬上来的,王琬向来体面守礼,怎么可能如小儿爬上树。
这招,姬伊打小屡试不爽。
王琬冷哼一声,甩开马鞭,当真抛开仪态手脚并用、攀上亭檐,稳稳当当地踩过墙瓦,而后整理衣冠,与隔窗姬伊对视:“都是要入朝为官的人了,行为举止上该有所在意。”
“所以,入仕了就可以厚颜无耻?王傅你管教起我,也更不顾脸面了啊。”姬伊盯着王琬足下的瓦片,思考起往瓦片上来一枪的可能性,先下手为强,王球要是就这么意外摔死了,算王琬倒楣。
只是,稍微有点不划算阿……
王琬眉头狠狠跳了跳:“区区一丈高的楼墙,从前我不上来,是我看在你年纪尚小……
姬伊大老远绕路跑到这特角旮旯来,可不是来和王琬辩道理的,她抬起手示意,打断了王琬的长篇大论:“此事暂且不说。先前我令人送与王傅的书信,王傅都读过了吧?王傅先前不是说过么,只要我肯照常为官,你什么都肯答应,还做数么?”
见了姬伊后,王琬的眉毛没有一刻不打结:“我说话何曾有假的时候,当然作数,只要是合情合理的事,做师傅的不会拒绝。但……你要举荐库狄玟是为何?她一介酷吏,而你是堂堂秦王世子,她走的偏门小道,你自有通天大道,她的人情你要来作甚?”
“因为我要用她一-王傅,你真的不明白吗,怎么总是要问?不管你怎么想,我的决定都不会更改。我要用库狄玟,就像太上皇要用她一样,我也有许多见不得人的、需要越权行事的事情,要她替我去做。"姬伊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,她的目光平静至极,眼中仿佛蓄着两汪亟待破冰的深潭,裂痕渐起。王琬不能理解:“有这偌大的王府在、有秦王在、有朝廷诸位在,有圣人与陛下在,三娘你何事不可为?非得用酷吏不可?”狭小的阁楼内,锦绣软卧,刚好是能让孩童感觉安心的大小,对成人来说就稍微有些拥挤了。姬伊靠在绳床椅背上,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滑的扶手,发出几不可闻的"嗒、嗒"声。
熟悉她的人会知道,这是她思考时的状态。这也是宣宗在世时的习惯。
王琬目露伤感,苍老的、青筋裸露的双手缓慢地搭上窗沿,她弯下腰,放松周身,尽可能地向姬伊展示自己无害的一面:“三娘,前人已经铺就了康庄大道,你大可以沿途轻松行走,不偏不倚,静待时日,一切都迟早会是你的。你是中宗之后、文宗曾孙、宣宗之孙、秦王之子,前人福泽一定会庇护于你。”等。
又是等。
喋喋不休的等待,张口闭口就是祖宗十八代。姬伊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扶手上,仍在竭力克制:“那你告诉我,我要等到何时?宣宗孝悌谦让,守到六十才有帝号,王傅你胸有成竹,那你来告诉我,我要等到几时,才能等到这个命数落到我的头上。太上皇年长宣宗十岁,仍然健壮,而宣宗称帝十五载便退,八十无疾而终,人人称道是道德圆满升仙而去一一焉不知是不是多年以来′静待时机'以致心力殆尽?”她双眼微不可查地眯起:“你们总是怀念极了宣宗,可她一生克己、不能长久地施展抱负,你们难辞其咎吧?这就是你们的辅佐之道吗?”王琬面色陡然惨白,身体晃了晃,抬脚稳住身形,深吸一口气道:“宣宗、宣宗为人光明磊落,身体康健、天生神力,天命寿数非常人能更易,不可擅加揣测。三娘你为人孙……”
姬伊一击即中,心情渐好,支在扶手上的手臂慢慢在身前交叠,遮掩嘴角笑意:“王傅,如果你当真忠于我,陛下真心爱护我,圣人也记挂我,但凡有一人情真意切,也该想方设法地许我回到西都去,回到母亲身边去一-一如重明阿姊那样,逍遥自在地活着,不是么?你们总压着我,我一腔愤愤难平,怎能不病狂呢?其中就没有师傅你的过错吗?你扪心自问,如此行径就无半点私心吗?”王琬呐呐不能回答。
孩子好慕母亲是天性,面对一个幼年与母亲分隔两地长大的孩子,一群想方设法阻止孩子与母亲相聚的成人怎么能不心虚?再多的道理,在事实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朝局需要稳定、需要平衡,所以宣宗继位十五年又退位,秦王男送出和亲,姬伊必须生长于神都,且不能放她长久地离开神都,平息因西都势大而带求的人心不安,还得亲手送赘兄弟……只要人愿意编排,总有有无数条道理。不论姬伊赞成与否,这些都不是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