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洛阳到南京,从北京到西南的群山,从第一块分配出去的地到最后一顶土司的头冠落地。
那些曾让人喘不过气的坎,终究被一天一天的日常磨平了。
那天下午,朱由检没有再看文书。
他难得在书房外的廊下坐了一整个下午,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地面上。
远处传来街市上隐约的叫卖声,隔着几道墙,像是隔了很久的旧事,声音越来越淡,最终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崇祯三十七年三月,朝鲜使团再次踏上了前往北京的路。
崔世基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。
他已经五十多岁了,鬓角有了白发,但腰板还算挺直。
他上一次来大明,是崇祯十八年。
那时候他三十出头,跟着正使来朝贡,第一次见到北京的城墙,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
那次回去之后,他常常跟人说起大明的繁华,说起那些宽阔的街道、高大的城楼、络绎不绝的商队。
他在朝鲜讲了好几年,听的人有的信,有的不信,有的只是摇头:“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地方?”
这一次,他作为副使,又踏上了这条贡道。
使团从汉城出发,渡过鸭绿江,进入辽东境内。
一过了江,崔世基就感觉不一样了。
这边的官道比二十多年前宽了许多,路面也用碎石和石灰铺过,虽然经过一冬的消融,有些地方还留着没化尽的残雪,但整体平整干净。
路边有驿站,是青砖灰瓦的院子,门口挂着木牌,写着驿名和里程。
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这样的驿站,供往来的人歇脚、换马、打尖。
他们走了一天,在一处驿馆住下。
驿馆里有暖炕,有热水,还备着干粮。
管驿的小吏说话和气,听说他们是朝鲜来的使臣,还多给了一壶茶。
崔世基喝着茶,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整修路面的民夫,想起上次来的时候,路上的驿站多半是荒废的,有些甚至只剩下几堵残墙。
而现在,一路都有新修的路标指向不同方向。
“崔大人,您上次来的时候,这儿也是这样吗?”同行的年轻译官问道。
崔世基摇了摇头:“不一样。完全不一样。”
从辽东往南走,路两边的田野越来越整齐。
正是春耕时节,田里有牛在犁地,有农人在弯腰撒种,有人在修整田埂。
最让崔世基惊讶的,是那些地里种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作物。
叶子宽大,藤蔓在地面上蔓延。他问驿站的驿丞:“那是什么?”
驿丞笑了:“那是红薯。从南边传过来的,产量高,好养活,坡地沙地都能长。种一亩红薯,收的粮食够一家子吃好几个月。”
“从前那些荒地、山坡,种不了麦子稻子的,现在都种上红薯了。有时候收得多了,连猪都跟着吃——村里人拿红薯喂猪,猪长得也快。”
崔世基听了这话,整个人愣住了。
他站在田埂边,看着远处一个农人正把几筐红薯倒进猪圈里。
那红薯个头不大,带着泥,但个个饱满,猪拱着吃得欢快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然后走到一个正在地里翻土的老汉身边,蹲下来,问了一句:“老伯,你们用红薯喂猪?”
老汉直起腰来,看了他一眼,像是没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:
“是啊。红薯收得多,吃不完。人吃、猪吃、晒干了冬天煮粥喝。这玩意儿不挑地,种下去不怎么管也长得好。别说喂猪了,有些地方还拿红薯酿酒呢。”
崔世基蹲在田埂上,半晌没说话。
他想起朝鲜的乡下,想起那些在山坡上种着稀薄谷物的农田,想起那些饿着肚子过冬的百姓,想起小时候母亲把仅有的半碗粥分成三份,自己却只喝汤水的样子。
他想起自己的国家。
那些贫瘠的山坡、那些年年歉收的梯田、那些在荒年里啃树皮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,眼眶一热,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。
他赶紧站起来,背过身去,假装在看远处的地平线。
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,顺着脸颊淌下去,滴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没有擦,只是那么站了一会儿。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。
“崔大人,您怎么了?”年轻译官走过来问道。
“没事。”崔世基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,“风大,迷了眼。”
译官没有追问,但他看到崔世基脸上那道没有完全擦干的泪痕,沉默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行囊。
崔世基重新上了马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耳边还响着那老汉的话。
“红薯收得多,吃不完”,
那可是粮食啊!就这么拿来喂猪了?
而朝鲜呢?朝鲜连年欠收,百姓们连红薯都吃不上,红薯的秧苗、藤蔓,在荒年都有人揪下来煮汤喝。
他想起自己上次来大明时,看到的是繁华的街道和高大的城楼,而这一次,他只是看到农人用红薯喂猪,就已经承受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