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帝王冢(20)
厚土固重,敦实可靠,能滋养众生,能包罗万象。大雍属土,明君贤臣得土之养,方能源源不断地长出来,为王朝的绵延添砖加瓦,筑成千年不倒的城墙。
土性稳定沉厚,不易变动,是以大雍的国祚本不该如此短暂,奈何凡人寿短,十个明君的阳寿都干不过一个邪修。
凡人才能活几年?一个筑基又能活几年?
大才者弱冠施展抱负,耄耋寿终,也不过一甲子光景。而修士有几个甲子,他们只需派一人混入凡间,就能搅得凡间两三百年不得安宁。故而,修士不得插手凡间之事,这是定死的规矩。可修士一旦发了邪,规矩就不再是规矩,邪修当自己那一套是规矩。太多年了,大雍不是没挣扎过。但凡人对上修士,再反抗也不过批呼撼树,皇室被迫一代代沦陷,直至彻底成为傀儡。邪修无疑是聪明的,他们抓大放小,懂得挟天子以令诸侯。只控制皇家,只迫害皇家,他们清楚“君君臣臣"那一套玩法,也明白只要皇帝在手,无论臣子还是百姓都可为鱼肉。
他们做得太过隐蔽,年复一年地持续着,因此后患无穷。然,天道好轮回,没有人能一直作恶,只是未到报应的节点。<3天地之气改换,皇朝必将更迭。皇家腐朽是开始,梅家之死是飞跃,而她的意外降生是升华,他们环环相扣,既是棋子也是棋手,最终下到将这一局掀翻世道变了,恶成了善的劫数。
不巧,他们是恶的报应。
慕少微穿过一代代"龙种"的记忆,发现“郁”姓贯穿始终。邪修或许觉得杀了人、埋了尸,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抹除痕迹,却不料,他们所做的一切大地从来看着、记着、承载着,而今展现在她面前。棺椁困于阵法,成为桩子;魂魄囿于宫墙,不得轮回。龙气似一条忘川川河,包裹着她的蛇身。而数不清的明黄“龙种"涉水走来,站到她跟前,为首的长公主开了口,吐出的却是千百人的混声:“你可愿出手,为天下请命,还世道太平?"<1
“你可愿为枉死者讨回公道,诛灭宵小,慰我等亡灵?”“你可愿一往无前,虽百死仍不悔,只为心中道义?”“你可愿……
“何必问我道心。"土隔开了生死的限制,慕少微注视着亡魂,“若我道心不坚,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她包容他们的问心,就像土地包容他们的尸体。她有剑锋之利,却也有后土之心。2
亡魂向她靠拢,汇入“忘川河"中,化作龙气的一部分。他们将“龙种”留给了她,挣脱阵法的束缚,投入无形的轮回之中。【我们择定你。】
天道择定她,她活;龙种择定她,成皇。<3任是邪修机关算尽,要用人间龙气为自己逆天改命,谁知到头来反而成全了她的突破,让她成了“龙种”,为她换了一截龙骨!“轰!”
地脉深处发出动荡,玄渊闭目细听,恍若听到龙吟。他盘着蛇尾立在废墟上,平静地看着地龙再次翻身,而千年皇城一塌再塌。漫天烟尘扬起,星火依旧烧灼。城中百姓逃的逃,散的散;城中权贵死的死,伤的伤。<3
对凡人的生死存亡,玄渊没有半分波动。
之于他而言,人与蝼蚁是一样的,不在于他们渺小,而在于他们不灭不尽。野草除了一茬还有一茬,人修死了一批还有一批,就像蛇族的蛇,生死是常事。1
倒是锁龙阵、降魔杵,乌梢战金丹,大剑破封一一还能得他一顾。本以为凡间游历只作散心,不料心还没散,底线先散了,他竟学会了扒尸。本以为入得皇城是观人间百态,看看人是如何生活的,结果发现凡人既没生也没活,死了一大批,人修来插手,乌梢还越阶打赢了金丹,真是好大一场戏他蛇生三百年的空白,在短短数日就被意想不到的发展填满。<3人修为何在凡间?凡间怎生有大阵?筑基竟能胜金丹?再转折到大剑破杵,乌梢又得机缘,玄渊只觉反应不及,他压根还没理清发生了什么,事态就“恶化"成他看不懂的样子了。6搞出这等大事,一旦消息传回修界,人修必会派人前来查探。他到底是妖修,不方便参与人族的事务中。可乌梢偏在这时进阶,据他估计需要不少时日,届时人修一来,他少不得要与他们对峙。啧,可真会给他添麻烦。
但教养乌梢这话是他自己提的,他……是不是被花枝做局了?<25正思量间,他看到消失一宿的梅灼雪去而复返,身上带着浓郁的血味。也不知这人修什么毛病,手里竞握着一截白骨做的笔。要是没看错,那骨笔的气息似乎与他一致,所以他用自己的骨头磨了笔?1玄渊不解,但他大受震撼。可思及此人教会了一条蛇诸多恶习,顿时也不觉得他离谱了。看吧,他又在扒尸,扒尸果然是人修的手艺。7怎知,梅灼雪只是在为亲人收敛尸骨。<2他记着每一道血线射来的位置,又循着记忆挖掘尸骨,将他们从不体面的坑里捞起来,除去尘埃腐土,换上干净寿衣,抱入棺材之中。“爹、娘,孩儿不孝,害你们在此冻饿三年。"他跪在众多棺材前,深深拜了下去,头磕在地上,“孩儿无能,害阿月吃尽三年苦楚;孩儿不仁,为解私仇残杀无数,已经堕了梅家将军的名头。”
“孩儿…梅灼雪跪着没有起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