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茶水里微微晃动的倒影，“那家人告到地方衙门，衙门推说证据不足；再往上递，官员们要么闭门不见，要么含糊其辞。兴王如今是什么身份？谁敢接他的案子，谁就是给自己掘坟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冷意：“事情就这样被压了下来，本该无声无息地烂在雪里。可偏偏兜兜转转，传到了姚濂的耳中。”萧绥深吸一口气，抬眼对上沈令仪的目光：“他是御史出身，又是台谏之臣，眼里最揉不得这种事。于是他照章办事，上疏弹劾兴王。”“可结果呢?"她压低声音，“陛下不仅没有问罪兴王，反倒将他调任工部尚书，明升暗护。”
“姚濂大概就是在那一刻明白过来，“萧绥继续道，“在陛下眼中，是非对错早已让位于权衡与取舍。他想请我出面主持此事，无非是想借我旧日的名声与御史台的威望，再赌一次。”
她将手中的茶盏放去一旁，双手拢在身前轻轻搓动：“可他想方设法托人给我传信，始终未能得到我的回音。想来，他实在是被逼到了绝路，索性以命相谏，逼陛下给天下一个交代。”
萧绥低垂了眼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些：“我从前瞧着他，只觉得憨直、守拙，容易屈服于现实，面对不平甘愿忍耐。像根看似坚硬，却一折就断的木头。没想到，这根木头里，竞藏着这样锋利的一面。”她顿了顿，像是在心里重新衡量这个人。
短暂地沉默片刻，她重新将目光挪回沈令仪身上，眼底一片深潭似的平静：“眼下既然闹成这样，陛下为了稳固朝野，必然要做个姿态。”“姚濂留在京中，已是烫手的炭。“她语气笃定，“不出几日，必然会被外放，调离中枢。”
沈令仪心念急转，斟酌着开口：“那……殿下打算如何应对？”萧绥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：“无需应对。事情已经发生，局也已经铺开。与其费心遮掩、处处补救，不如索性推波助澜。”沈令仪心头一凛，下意识挺直了背脊。
萧绥语气渐渐沉了下去，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：“这道裂缝，与其让它半开半合，叫人心存侥幸，不如干脆让它裂得再深一些。”她略一停顿，像是在回溯过往：“当年先帝一力扶持寒门与女官入仕，不是兴之所至，而是为了制衡世族宗室。这二十年来，朝中真正掌权的，多半出自寒门一系。吏部、御史台、户部、都察院……几个要害之处，都是这批人撑着。也正因为如此，宗室与世家才会被压得抬不起头来。”沈令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如今陛下登基，“萧绥语气平稳，“急于稳固皇权，便转而倚重宗室与世族。表面上是制衡，实则是倾斜。寒门官员表面不敢多言，心里却早已惶惶不安，只是还抱着一丝念头，指望陛下终究会顾全大局。”她轻轻一哂：“姚濂这一撞，恰好把他们心里这点侥幸彻底碾碎。”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香烟燃尽时细微的声响。“一个御史，为了区区一桩命案，被逼到以命相谏的地步，"萧绥缓缓道，“这在旁人眼中或许是鲁莽，是愚忠，可落在寒门官员眼里，却是一记重锤。它告诉所有人一-守规矩、讲道理，未必能换来公道。”她微微前倾，语气里多了一分不容忽视的力度：“陛下想借力打力，用宗室和世族去压制寒门与女官，收拢权利，让权力重归君主手中。却忘了，朝堂从来不是帝王一人的朝堂。它是靠无数人撑起来的格局，一旦失衡，反噬的只会是坐在最高处的人。”
沈令仪听得心惊，却不敢插话。
“帝王之道，讲究权衡持中。“萧绥淡淡道：“偏一寸，便失一寸。陛下如今做得太过，火已经点着了，只是还没烧到他身上。”说到这里，她话锋一转，目光落回沈令仪身上：“眼下，我需要你替我去做几件事。”
沈令仪立刻抬眼。
“你既已与戚家结为姻亲，名义上，也算是世族中的一员。“萧绥语调放缓，却更显笃定，“你此时去亲近那些世家宗族，他们只会觉得你是顺势而为，是自保，是投诚，不会对你多加防备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记住，千万不要着急，每一步都要做到落子无声。我要的不是一时风浪，而是等这盘棋走到中局时，他们再无回头之路。”沈令仪起身，衣摆轻响，郑重行了一礼：“但凭殿下吩咐。臣定当谨慎行事，不负所托。”
殿外春光正盛，玉兰花影落在廊下，明亮温柔；而殿内的空气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绷紧，暗潮在寂静中悄然汇聚。风暴的开端，虽未成形，却已在深处缓缓成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