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。她的手很凉,却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,轻轻一拽,便将他从梦中唤醒。“跟我来。"她声音温柔。
贺兰暄被她牵着,亦步亦趋地追随在她身后。恍惚间,四周的喧闹不再,只剩她掌心传来的那点温度。
“阿绥,"他忍不住问,声音里带着困惑与怔忡,“这是要去哪儿?”萧绥回过头,唇角微扬,眼中倒映着黄昏金色的光:“去拜堂。”正堂内香气缭绕,炉中沉香袅袅而起,蜡烛两列,火光稳静。花案上陈列着玉瓶、花团与红烛,堂后悬挂着一方金绣吉祥幔,流苏垂落,微微晃动。外头的风透过门廊吹进来,将烛焰吹得轻轻一颤,映得堂中红明暗交错。
身为礼官的沈令仪早已立在堂前,衣袂整齐,神色恭谨。她透过窗棂见二人缓步而来,只见萧绥步履安稳,衣襟曳地;贺兰璋略显拘谨,眉眼间一片茫然。沈令仪笑意盈盈,抬声宣唱:“吉时已至一一迎新人一一”堂中乐声转了调子,从《凤求凰》改奏《长生乐》,鼓瑟与笙箫相和,雅致庄严中带着柔和的喜意。
萧绥与贺兰暄依礼而行,分列两侧,立于香案前。那一方案几上摆着香炉与花盏,烟雾袅袅,如一层薄雾将两人隔开。“交拜一一”
沈令仪唱声方落,二人缓缓俯身,衣袂掠地,红丝与金线在光影下流动交织。
一拜如风起,庄重平缓;再拜如潮息,温柔绵长。厅外观礼众人皆不由自主的安静不言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再到合卺之礼时,岳青翎捧着托盘上前,步履轻盈,身后随两名侍女。她将托盘置于案几上,盘中两只金杯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,杯中盛着半盏清酒,中间以一根红绳相连。
岳青翎俯身跪坐,一边奉杯,一边柔声念道:“共牢合卺,以交心也。”贺兰暄接过金杯时,指尖微颤,掌心心里尽是细汗。那杯中的酒轻轻晃动,映出烛火摇曳的光。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一一红帷、香案、丝竹、亲友的笑声,一切都像梦境一般。
他抿唇,依礼饮下,酒入喉时微辣,顺着胸口一路烧开。就在此时,身旁的萧绥低声念道:“卺酒未尽,今生不别。”那一句话轻得几乎被乐声掩去,却落得极真切。贺兰璋心头一震,循声侧过脸去,恰好与萧绥目光相撞。
萧绥的眼底有光泛出,那是一种极安静的温度,似秋水映月,又似雪夜的一点灯。她微微弯起唇角,笑意温柔而笃定。那一刻,堂中的光与声仿佛被抽离。烛火依旧明亮,乐声仍在回荡,但于他而言,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雾,模糊、遥远、空茫。那一片热闹的人影逐渐化作一团团失焦的光影,他眼中只剩下萧绥的身影,她的一举一动、一呼一吸,清晰得几乎刺目,是他世界里唯一的焦点。他只觉得自己被困在梦中。脑子里一片混沌,思绪像被裹进云雾,连呼吸都变得轻慢。
及至到了开宴,有人在旁催促他饮酒,有人引他往各处前行,他都照做,但都只是机械地随众而动,心神始终飘忽。直到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正堂,冷风迎面灌来,他才从恍惚中缓缓回神。
冬日天色暗得极快,天光一点点退去,暮色如墨般铺开。鸦青色的天空低垂在檐上,几枝枯影横斜,透过枝桠,隐约可见一轮新月。萧绥仍留在堂中周旋宾客,笑语声在远处回荡。贺兰暄则被几名侍从恭谨地引着,穿过长廊,行至内室。
屋内早已安置妥当,一进门便有暖意拂面。炉中燃着特制的香炭,气息温润,不似寻常炭火的呛烈,反而带着淡淡的馨香,柔和地在空气弥散开来。他坐在床榻边,几名女使跪在他身前,替他整理衣襟,嘴里低声恭贺“郎君大喜”。他轻轻点头,神思仍悬浮着。
人渐渐散去,门扉合上,喧闹的世界忽然被阻隔在外。屋内只剩他一人。贺兰暄静静坐着,身侧是暖意蒸腾的炉火,耳畔一片寂静。他垂下眼,指尖轻触那层绣着双凤的被褥,手心还有些发烫。那触感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而真实的事实--今日,竞是自己的大婚之日。大婚,拜堂,成婚。
这场拜堂,这一身红衣,这一切似乎都像是梦中之景,从早晨的寒雾到黄昏的霞光,从香案前的誓言到这间静默的洞房,一切都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。他抬起头,看向那扇半掩的门,心头忽然空了一瞬,又慢慢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暖意填满。耳畔不由地回荡起萧绥方才的那句话。“卺酒未尽,今生不别。”
那一句轻若羽落,却如火烙于心,声声叠起,回荡不休。贺兰暄怔怔地坐着,只觉胸口的血一点点涌上,热得几乎要冲破骨骼。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指尖微颤,仰头望向梁间的暗影。烛光摇曳在木纹间,光影交错,他眨了眨眼,将眼底的湿意一点点逼回去。良久,他低下头,声音极轻,却在空寂的屋中清晰回响:“卺酒未尽,今生不别。”
语调既似回味,又似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