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朝晖映天门(五)
萧绥沉默了许久,没有立刻回答沈令仪的话。她素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,更不会轻易与人谈论情爱。
过往的经历让她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心底,在无人的角落独自熬过伤口的疼,不声不响。
可有些事越是想避开,越是避无可避。
萧绥的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出贺兰暄的模样。记得最初相识时,她曾因身份与立场对贺兰璋抱有天然的怨恨;后来朝夕相处几日,他身上那份笨拙与真挚,又悄无声息地剥去了她心里那层冰壳。怨恨渐渐软化为怜惜,再往后,这份情感竞生根发芽,化为无法动摇的深情。
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,这一路究竞是怎么走过来的。那些心思从怨,到怜,再到爱,仿佛走了一段无人理解的长路。若真要说出口,也只能用一些虚浮空洞的词汇去形容,远不及亲身经历后所带给她的心心动。每一次想到他,或是目光停在他身上,萧绥的心口便像开了花,明艳而灼热,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,柔软得不像话。面对这样的人,她只恨不能时时将对方抱在怀中,护在掌心,生怕世间有半分风霜触及他的眉眼。
可如今一想到他未来只能屈居待诏,在人前不得不伏小作低,心里便酸涩惭愧得几乎窒息,全然没了直视他的勇气。
良久,萧绥做了个深到极致的深呼吸。额头抵在沈令仪的肩膀上,她缓缓开口:“我娘去世那一年,所有人都说,是因为我爹战死,她太过伤心,积郁成疾,活生生给伤心死的。我那时年幼,不懂事,只觉得他们是在诋毁我娘,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因另一个人的离世就活不下去。”她的目光怔怔,仿佛穿透眼前的烛火,看进久远的往事。片刻沉寂后,她喉咙滚动,声音暗哑中透出几分沉痛的清醒:“可时至今日……我似乎懂了一点。沈令仪垂眸望向地面上彼此融成一团的影子。唇瓣紧抿,不言不动,心底五味杂陈。
若是换作从前的自己,或许只会把萧绥这番话当作一时的感伤,无法体会到其中的挣扎与无奈。
可自从历经沙场血火,一次次亲眼目睹战火中的生死离散,她才真正明白那些在生死之间流淌出的执念,比任何欲望都更纯粹、更炽烈。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,烛火摇曳中,两人只是紧紧倚靠,仿佛彼此的存在便已足够支撑。空气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,低沉而沉默。忽然,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,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宁静。脚步由远及近,夹杂着低声的喧哗,很快便停在门前。紧接着,掌事压着声音在门外急切道:“殿下,宫里来人宣旨!”这一句话,让屋内气氛顿时紧绷。沈令仪心头骤然一震,下意识地回望萧绥。
萧绥缓缓抬起头,原本迷蒙的醉意似乎在这一刻被惊醒,眉眼间骤然冷肃下来。
不待她们反应,雅间的门便被从外推开。数名内官鱼贯而入,绣有金线的衣袖在烛光下闪动。为首的内官步伐稳重,立定在屋子正中央,手持明黄诏书,声音洪亮而威严,划破了酒气氤氲的空气:“圣旨到一-”沈令仪扶着萧绥屈膝跪地。
内官展开明黄诏书,声音在狭小的雅间里回荡,字字如钉锤般钉进人心: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:
太子元祁德行宽仁,公主萧绥忠勇刚烈,乃社稷之柱,国之栋梁。今陛下圣躬违和,虑及社稷安稳,特择吉日,下月初八,成婚大典,从速举行。婚后赐太子妃萧绥′奉诏听政'之权,以辅太子主政,庶几国本安固,万民蒙福。钦此!'烛焰跳动,照得诏书上的朱印鲜红刺目。
屋内一片死寂,只有那道洪亮的声音在隐隐回荡。萧绥背脊挺直,双眼却空茫一片,仿佛瞬间被逼到一个无可回避的路口。圣旨之言如钉入心。
下月初八,从速完婚;奉诏听政,辅佐太子。字字看似荣耀,实则是沉甸甸的枷锁,将她余生牢牢锁死在四方的天地内。沈令仪凝视着她,见她许久不语不动,心口一点点揪紧,几乎要被那股无声的威压压得透不过气。
终于,萧绥缓缓抬手,双掌贴地,身躯前倾,额头触地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她的声音极轻,带着麻木与疲惫,像是被耗尽了最后的力气:“臣,萧绥领旨。”
那一刻,沈令仪心底涌出一股深深地无力感。按照常理,本着彼此自小相识的情谊,又有过命的交情,面对这样的喜事,自己该与萧绥道一声贺。可是当目光触及到萧绥那副黯淡的面容时,所有言辞却像被生生堵在喉咙里,无论如何用力,也难吐出半个字。
万事已定,夜色渐深,街道上行人稀疏。沈令仪见萧绥醉意未消,心下担忧,便向闲意楼借了马车,亲自护送她回公主府。马车在夜风中辘辘而行,车辙碾过石板路,留下一道清晰的声响。到得府邸门前,沈令仪下车敲门,府中侍从连忙迎上来。她没有多交代什么,只亲手将萧绥搀下车,半抱半扶地送进明辉堂。屋中灯火昏暖。她轻轻将萧绥放在床榻上,刚要替她解下外衣,萧绥却已迷迷糊糊甩掉鞋子,翻过身去,整个人蜷缩进床榻深处,背对着她,不发一言。沈令仪望着那背影心头沉郁,没有再多留。转头吩咐了一旁的宝兰几句,叮嘱她好生看护。说罢,便抬手掀帘,缓步出了房门。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