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过一张椅子坐下。
那些寒暄客套,只在舌尖打了个转,便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没问这六年去了何方。
也没提那六年未见的外孙,如今是何模样。
只是偏过头,朝姜曦递了个眼神,语气平淡:「曦儿,去后堂看看。」
「给你公爹,备些他爱吃的茶点。」
姜曦心思玲珑,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。
当下应了一声,转身退了出去。
堂中只剩亲家二人,那股压著的躁意,便再也遮掩不住。
姜义这才抬起眼,自光落在刘庄主紧锁的眉心,问得也直:「看亲家公这般模样,可是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事?」
刘庄主迎著那双平静的眼睛,先是下意识摇头。
随即又像被人抽空了气力,重重叹了一声,颓然坐下。
「亲家慧眼。」
「果真是瞒你不过。」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语声里尽是倦意:「实不相瞒,确实遇上了不小的麻烦。」
「我此行回村,原是想寻子安那孩子,助我了结一桩旧事————」
「哪曾想天不遂人愿,他偏偏此刻不在。」
「巡山之事又牵连甚广,离不得人手。」
一声长叹,话未说尽,却已道出无奈。
姜义见他这副火上眉梢的模样,也不再兜圈。
身子微微前倾,语调却依旧稳:「究竟是何等要紧事?」
「与我那承铭外孙,可有牵连?」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「咱们既是亲家,算得一家人。」
「若有我使得上力的地方,亲家不必客气。
刘庄主闻言,再度抬头。
目光与姜义在堂中相撞。
也正是这一眼,让他整个人微微一怔。
眼前这个不过数年未见的亲家,竟像是换了个人。
六年前,他尚还能隐约察觉到姜义体内那股驳杂而锋锐的气息。
虽看不真切,却总归摸得到一个轮廓。
而今再看。
姜义就那样随意坐著,气息不显。
整个人却仿佛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,又似云雾深锁的一座孤峰。
任他如何催动神念,所触及的,也只是一片温润的混沌。
再往下,便是沉寂。
深不见底。
这个亲家,他已彻底看不透了。
刘庄主心头一沉,像是下了某种决断。
他咬了咬牙,那张疲惫的脸上,浮起一抹勉强支撑的决然。
「此事————确实与承铭那孩子有关。」
他将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连堂外的风,都不愿惊动:「而且,是极大的干系。」
「若非如此,我也不至于————这般失态。」
话音一落,姜义那向来闲散的神色,便收敛了几分。
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,悄然坐直。
语调,也随之沉了下去:「可是有性命之忧?」
「那倒没有。」刘庄主忙摆了摆手,生怕他误会,「性命无虞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「只是————对他日后的前程,影响极大。」
姜义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眉心却依旧锁著。
对修行之人而言,「前程」二字,有时,比性命更重。
他沉默片刻,才缓声问道:「此事,方便说么?」
「我————又帮不帮得上忙?」
刘庄主再度抬头。
目光在姜义那张深浅难辨的面孔上停了片刻,终究化作一声长叹。
他摇了摇头,神色里带著几分难掩的歉意:「还请亲家见谅。」
「此事————牵著我刘家一桩旧秘,实在不敢贸然出口。」
「还得————还得容我去问过老祖宗,再作计较。」
话既说到这里,姜义自不好再逼。
他缓缓起身,点了点头。
方才堂中那点无形的压迫,也随之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「也好。」
「有事,尽管到家中来寻我。」
说罢,他不再多留,转身出了正堂,自顾自回了自家院落。
回到灵桃树下,姜义便敛了神念,安然静修。
不问,不探,半点不向村中旁生事端。
夜色渐深。
山风也凉了下来。
子时刚过。
院门外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、极克制的脚步声。
若非有心人,几乎难以察觉。
姜义却像是早有预料,已然起身,迎出院外。
月光之下,刘庄主立在篱笆外。
那张本就焦灼的脸,此刻更显苍白,如纸无血。
连带著整个人的神意,都透著一股被掏空后的萎靡。
这副神情,姜义并不陌生。
几个月前,他才在自家女婿刘子安的脸上,见过一模一样的模样。
心念一转,便已了然。
这位亲家公,显然趁著这半宿的工夫,已去老君庙里,问过他家那位老祖宗了。
刘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