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已谈妥,山风一换,便到了动身的时候。
姜义拂了拂衣袖,正要起行,送那孙儿回浮屠山。
哪知姜锐却摆着手,神情里还有点少年人惯有的倔气:“阿爷,这福陵山离浮屠山也就几百里路,路上连只成精的野兔子都难遇见。孙儿早走得滚熟,还用您老亲自护送?”
姜义只是淡淡摇头:“非是护你。阿爷此番前来,本就想着顺道拜访那碧蝗大师,与他叙叙旧情。”
姜锐这才点头,不再多言。
姜义回望,目光落在旁边那黑熊精身上,正要开口招呼一句。
谁知那黑大个几像被谁戳了命门,反应之快令人咋舌。
只见它双手乱摇,脑袋晃得象拨浪鼓,粗声粗气地道:“不去不去!老黑这几日折腾得狠了————这腰啊、背啊,都疼得要断。便在这山脚下面乘凉,候着仙师回返便是!”
姜义闻言,不由挑了挑眉。
这黑熊精皮糙肉厚,又有一身不俗的道行,平日里飞云踏风三天三夜都不带一个气口的。
今日却摆出这副老年痨病的模样————是累的?还是怕的?
他心里头自然明白几分,却也不好揭穿,只得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轻抬手,便唤起一朵白云。
祥云一卷,将祖孙二人托起,轻飘飘往天边去了。
风声一掠,山川尽退。
不过盏茶光景,脚下那福陵山便只剩个小小黑点,隐在云雾深处,再也瞧不真切了。
这时,憋了半天的姜锐终于忍不住,道出了内情:“阿爷,您有所不知。”
“黑风叔以前啊,比回自个儿洞府还勤快,三天两头往浮屠山跑。”
姜锐嘴角一挑,露出一丝难掩的捉狭:“后来他背地里去找禅师座下那只彩凤论道”,至于论了啥么————孙儿也不知晓。反正被那只火爆脾气的青鸾撞了个正着。”
“好家伙,那一顿好啄!追着黑风叔从山头啄到山脚,再从山脚一路啄出去几百里。他那一身黑毛,都快给啄得能照见光了!”
姜义一听,想到那黑大个几抱头鼠窜、被鸟追得满地打滚的丑态,也忍不住轻笑出声,心头那点沉郁被吹得散了些。
祥云破开云雾,风声猎猎,天光清寒。
笑声散去,天际只剩风声呼啸。
姜锐沉默了许久,象是被这高天阔地逼出了心底的某处柔软。
他低下头,眼帘垂得极低,嗓音微微发涩:“阿爷————绮绮他们娘仨,如今————过得如何?”
话出口时,他的背脊明显绷了一下。
这些年虽身在浮屠山,伴着青灯古佛,看似远离红尘,却未曾真个断情绝念。
碧蝗大师下山归来,也捎回些南瞻部洲的消息。
那场闹得天翻地复的蝗灾终究平息了。
太平道也在劫火中土崩瓦解。
而所有风声里,他最挂心的,却永远是那娘仨一缕安危。
那份深埋心底的牵挂,如野草一般,越压越疯长。
姜义闻言,神色微微一滞,像被风吹乱了须鬓,沉默了好一瞬,这才缓缓开口:“他们————一切都好。”
“如今住在天水城,也算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一方世族。涵丫头改名姜衡,许给了天水郡守的独子,那小伙子倒是个知书达礼的好苗子。”
“济儿那孩子也改了名,叫姜炯,如今在军伍里闯荡,有赵家长辈在后头撑着,将来嘛————大概也是个能顶事的。”
姜锐听着,目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郡守儿媳,军中前程,凡尘里确是响当当的福份。
可他心里再明白不过,这些富贵加起来,都抵不上姜家如今这点修行的根骨底蕴。
那条原本摆在妻儿面前的仙途,被他当年那一腔热血给硬生生折断了。
连同那段在凉羌救灾时抛头露面的痕迹,也逼得他们连本名都不敢再用。
他越想,肩头越象压了座山。
姜义瞧着孙儿那副把天塌下来都敢往自个儿身上扛的死劲儿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孩子的心思,就跟老槐树根一样,又硬又绕,得顺着剥开。
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,重重拍了拍姜锐的肩:“成啦,别在那儿跟自己较劲。”
“他们都是我姜家骨血,阿爷还能真不管不成?”
他负手望向前方连绵的山恋,神色淡淡,却压不住眼底那抹深沉的锋芒:“再等等。”
“待那太平道的馀波彻底散干净,风声过去————阿爷自会寻个由头,让他们娘仨重新踏上仙途,把那断掉的机缘,再接回来。”
姜锐闻言,只觉鼻头一酸。
千言万语翻来复去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:“孩儿无能————又让阿爷为这点破事费心。”
话音未落,云头已飘至浮屠山下。
此处佛门清净,钟磬未闻,却自有沉寂的威仪。
姜义也不敢托大,按下祥云,与孙儿并肩拾级而上。
山道清幽,松风细吟。
走不过几处转折,便在林间瞧见两道熟悉的影子,禅师座下听经的白猿与灵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