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凡。
见过的大场面,不比天上星斗少。
只一眼,它的小眼睛便亮了三分,再亮三分,最后整只猪都「嘿」地抽了口凉气。
这东西,它认得。
孟兰盆中的仙果。
供在盆会之上的稀世灵珍,能明神识、洗浊气,是仙家都未必能轻易吃到的宝贝。
它喉咙滚了滚,再想起姜义先前那几句直戳魂底的话、那副看穿它根脚的神情————
猪刚鬣心里顿时「咚咚咚」地跳得像鼓点。
它这一刻,彻底笃信。
这老头————绝不是世俗凡人。
当下,那猪妖眼皮都不抬一下,悄没声地便把那两枚火枣往怀里一塞,塞得极稳,生怕掉了。
嘴里却依旧端著架子,哼哼两声,像是吃了天大亏似的:「行吧行吧!你这老儿————倒也算知书达礼,晓得孝敬老猪。」
它拍了拍肚皮,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,「老猪我,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。往后这方圆地界————我便少抓点人,权当是替你积德行善了!」
姜义看它将宝贝塞进怀里,态度软得不成样子,心里已是有数。
这才慢悠悠地把话锋一勾,抛出了那个连猪刚鬣都愣住的条件。
「大王,且慢。」
他竖起一根手指,晃了晃,笑得极温和,却让人莫名背心发凉。
「老朽方才只说,不许你吃人。可并没说————不许你抓人。
猪刚鬣「哼」了一声,小眼睛眨了两下,像是被拍醒的。
显然还没听懂这话里绕的弯。
姜义却已露出一抹笑意,意味深长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在共谋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:「往后啊,你照旧该咋抓就咋抓。隔三岔五闹出点动静,最好还得闹得大些,让我那不省心的孙儿能听见、能赶来。」
「等他来了,你与他动手。只是记住,别下死手,也别伤他根骨。打疼他,打退他,让他晓得天外有天、人外有人————便成。」
猪刚鬣虽顶著副猪脑袋,里头装的却是一副老辣至极的天蓬元帅的心。
它嘴角「哼」地一撇,回味著火枣的仙气余香,斜眼瞧著姜义:「老头儿,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老猪脸上了。」
它冷不丁揭了底,「你这哪是叫老猪戒杀?你这分明是把老猪当磨刀石,给你那愣头青孙子————当白捡的陪练咧!」
姜义也不遮不掩,只坦然地点了点头。
这一路下来,他是把脑袋想得都快冒烟了,也没参出个能劝得动那头倔驴的法子。
那孩子的性子,偏得就像山里冻了三冬的顽石,又硬又臭,一点不肯服软。
然而,自家修为日深,神魂中阴阳双华愈发凝定,姜义再看这世间百态,却生出些不同于往常的滋味来。
世间事,哪有绝对的好坏。
阴阳流转,阳盛则阴,否极则泰。
自家孙儿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「倔」,放在红尘凡俗,自是条取死的路;
可若搬到修行上来,这种「不撞南墙誓不回」的牛脾气,若引得好。
未必不能炼成一条顺天命、逆人心的狠劲,一往无前。
既然劝不住,索性便不劝了。
由得世道磨他、打他,让他吃苦头,也未必不是福。
念及至此,姜义与猪刚鬣那边话已谈妥,他整了整衣襟,又摆回那副云淡风轻、世外高人的模样,这才不紧不慢地踱了回去。
一见姜义归来,姜锐立刻迎上前:「阿爷!如何了?那猪妖可曾伤著您?」
姜义轻轻咳了一声,脸色郑重得恰到好处,叹道:「那畜————咳,那猪妖,倒也有几分能耐。阿爷我这把老骨头,费了番气力,也不过是————堪堪与它斗个旗鼓相当,勉强平分秋色。」
说到这,他还适时揉了揉肩膀,面上带著几分气虚,活像真被打得不轻似的。
姜锐闻言,脸上的血色「唰」地褪了几分,眼底那点微光也跟著暗了下去。
连阿爷这样的人物,都只堪堪打个平手?
这头猪妖————竟当真这般难缠?
唯有一旁的黑熊精,黑脸憋得跟喝了三斤苦药似的。
它方才站得远,却看得清爽那猪妖分明是被姜义一棍拍了个屁股墩,钉耙差点甩飞出去。
此刻却只能竭力端住神情,免得穿帮。
姜义懒得理会黑熊精那「想笑又不敢笑」的怪模样,话锋却已一转,语气郑重:「不过,这一遭硬碰硬下来,那猪妖也晓得咱们姜家不好惹。日后,它倒不敢轻易伤你性命了。」
姜锐刚要张口,姜义却抬手按住,神色愈加严肃:「但是,关于这吃人的事————」
他目光如针,牢牢盯著孙儿:「从今往后,就得按这西牛贺洲的规矩来。」
姜锐一怔,下意识问:「什么规矩?」
一直在旁看戏的黑熊精终于忍不住开了口,声音闷得像敲破的铜钟:「在咱们这地界,规矩就一条,谁拳头大,靠山深,就听谁的。」
姜义点头,接过话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