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第112章
曾经的门第,区分了人的高低,也架起学问的门槛。乔时为一番话道破其中玄机。
秦汉时,竹简练帛之昂贵,古典经术之晦涩,意味着学问高度依赖于师承谱系。士族恰是利用了这一点,通过藏书于青箱阁架,筑起高高壁垒。再相互标榜,垄断经义解释权。
由此将寻常百姓对学问的敬仰、崇拜,转移到自家身上,口含天宪,便有了权威。
可如今呢?
三尺纸上可写五车书,那堵高墙正在一点点被敲碎,百姓的信仰回归学问本身,君主随时可以夺走经义解释权,完全主宰科考。还困在青箱里的士族,当如何自处?
君心、民心、学问,总该要有一样罢?
九枝灯膏满,焰火甚盛。七弦琴唯默,堂中无声。乔时为举杯问:“诸君,还有人欲与乔某共饮否?”无人回应,乔时为自饮,自言:“乔某今日不戴幞帽,并非不识着帽之礼,而是,乔某出身平民,自当遵循平民之礼,不会进了这门就换一层身份。农夫赤脚开衫于田间,青秧不会觉得他无礼,更何况乔某穿戴齐整?平民百姓讲究的是办成什么事,而不是戴什么样的帽子。”“再者,乔某想善意提醒一句,戴了几世几代的帽子,是不是也该摘下来晾晾了?“乔时为道,“熏衣剃面,傅粉施朱,驾长檐车,跟高齿屐,甚至于,手执摩尾彻夜谈玄学,调习酒食放荡山林间,赤身披发与群猪共饮…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,还戴着帽子有什么意思?”
他再倒一盏,朝楼上的空窗举了举。
贺弘正既怕冷了场,又怕吵吵不休,站出来应杯,试图引入正题:“天下事,天下管,吾等后辈自当挺身而出。某听闻贤弟向朝廷献了良策,今夜之宴请,为的便是助贤弟良策成真。”
又言,“饮了这一杯,不妨抛去同姓、同门、同年、同僚这些身份,只说是大梁子民,为天下大事尽绵薄之力。”
乔时为暗诽,想来是多年多次被王春生坑,贺弘正练就了一番控场的本事。“贺兄此言差矣,岂能说是助我成事,天下大事又岂能笑谈于酒盏间?场中人皆以为乔时为要炮火连珠,结果看到乔时为坐下,语气放缓,笑说道:“诸位家中若有在朝当官者,如王相一般知晓君心、为君分忧,难道不是臣子的分内事吗?关中士族,几世几代居住于秦晋之地,即便不得已迁徙,根系犹在,以乡绅之信义,与当地百姓结心,共同抵御铁鹞子的侵扰,难道不是身为大梁子民的本分吗?江左士族,守着好一片鱼米江南的锦绣乡,运河通南达北,老说解不了朝廷的粮草之急、用盐之需,恐怕无人会信罢?胶东士族,最是文章名满天下,最该宗师出世时,难道不该为朝廷镇镇场子、号一号民心吗?难不成是缺了砚台少了纸张?”
又言,“是以,此番并非助我成事,皆乃自己助自己成事。”乔时为明白,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断而不蹶。他可不能做直接掀桌子的事。
继续道,“借着郑兄方才的功利之说,乔某再抛几句功利的话。从前,诸君家中田连阡陌,仓储丰实,富庶一方;而如今,北辽占燕云十六州,西夏占河西陇右,所占的正是诸君家中的永业田、功勋田、山湖别业,使得诸君空有契子压箱底。即便官家有心复赐食邑,也总要先把失地收回来罢?”张口就来的画饼,不费纸也不费墨,不必怜惜口舌。“诸君皆乃年轻气盛时,岂能屈居人后?久居开封城里,莫使纸醉金迷,掩去诸君封狼居胥的豪气;也莫使偏安一隅,拦住诸君饮马瀚海的步子。虽说朝廷官比事多,多少人排不上差遣,可若是诸君有心,事总能办成的。”乔时为举杯呼道:“此盏,敬诸君!”
该骂的骂了,该给的甜头也给了,宴席后头平静了许多,客气话多于内容。烛膏坠地,积成小红塔,丝竹声也乏了。
时辰不早了,乔时为收拾自己的碗筷,起身告退,王春生亦起身相送。已是亥初,长街上依旧灯火与炊烟绸织。
王春生拱手道:“乔佐郎今夜一番话,有远谋,有深识,下官闻之,心中有所明且渐之通。”
这话多少有些拗口又奉承了,乔时为笑着拱拱手,应道:“你我同月同日生,又是同科同年,即便身在兰台,也不必时时以上下官相称罢?没得叫人以为咱俩合不来。你唤我乔弟,我称你王兄,总是没错的。”王春生闻言松快了许多,没再继续端着,他靠近问道:“乔弟,我有一事不解。”
声音放细,“你方才说,御赐尚方镇殿剑…是何时的事?”又立即解释道,“乔弟不要误会,我并非有心怀疑,只是士族处境正如′韩陵山一片石',今夜之事,势必会放风传出去……我是怕乔弟被好捅事的言官拿捏把柄,费心应对喋喋不休。”
乔时为答谢道:“王兄放心,只要说了,自然也就有了。”寒暄几句,告辞离去。
明月照长街,灯火映行人,一片青影翩翩风袂。王春生看着乔时为渐行渐远,又注意到长街上的车辙,并向行远复交织,一时陷入沉思。
已成的车辙尤且如此,未定的车辙呢?
王长珩正好也从二楼下来,他拍拍王春生的肩膀,感叹道:“大姓们想先敲打敲打乔五郎,再给他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