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为着众弟兄。”
“大兄统御一万馀张嘴要啖食军粮,断不能如张佶那般装聋作哑就地拥兵。”
“大兄已然殚精竭虑了。”
“这等言辞你皆陈说过了,大兄亦皆陈说过了。”
“然你且侧耳听听。”
何敬洙的眸光移向帐外。
“你可曾听闻家眷营那头的声响?”
陈虎侧耳倾听。
家眷营距此间尚有三四百步之遥。
隔着凛冽夜风,隐约飘来几缕妇人们闲语的声响,夹杂着稚童的欢笑。
“听闻了。”
“妇人们在拉家常。”
何敬洙道。
“我家浑家前日与我言及,她们皆道刘节帅治下较之马帅当政时强出十倍。”
“按月发给衣赐从不拖欠,配发的冬袄乃是簇新的,医官每半旬来巡诊一遭。”
“稚童尚能分得肉羹。”
“此皆为实情。”
陈虎道。
“确为实情。”
何敬洙颔首。
“我知道是实情,陈虎,我非是欲与你争执此等实情与否。”
“我乃是欲与你分说——”
他的嗓音沉落下去。
“恰因是实情,我方才想不透那八百名弟兄究竟是为何而死的。”
陈虎身躯僵滞。
“马大马殷那会儿,一名军健战殁,浑家领得两缗铜钱,子嗣发卖为奴。”
“咱们这干吃军粮的,乃是拿性命替家中老小挣口饭啖。”
“刘节帅治下,一名军健战殁,浑家领得百缗优恤,子嗣免遭发卖,辅军营尚配发肉羹。”
“咱们这干军健死与不死——”
何敬洙话音微顿。
“家中皆有饭食果腹。”
“陈虎,你且说,我若战死了,我浑家是否照旧能奉养我老娘与子嗣?”
“能。”
陈虎的答语细若游丝。
“那黄豆呢?黄豆战死了,他浑家便免遭饿殍之厄了?”
“免遭。”
“老刘呢?”
“亦免遭。”
“那你与我分说明白。”
何敬洙的嗓音陡然提高。
“黄豆是为何而死的?老刘是为何而死的?那八百馀名同袍,究竟是为何而死的?”
“他们纵然不死,家中老小亦能活命。”
“他们纵然战死,家中老小照旧活命。”
“他们死与不死,皆无二致。”
“那他们这条性命,究竟是送与何人看的?”
穹庐内死寂一片。
炭盆内的木炭劈啪爆响了一声。
陈虎欲吐露些许言辞。
他欲言‘他们战死了,方才换得咱们馀下之人苟全性命’。
然此言却如鲠在喉,再难宣之于口。
皆因何敬洙已然将此番理据掰碎了勘透了。
馀下之人本就能够苟活。
与张佶那头一般,不费一兵一卒亦能活命。
陈虎欲言‘他们战死了,方才换得大兄得以拜受节镇’。
此等诛心之言更难吐露半字。
一旦宣之于口,便是应承了那八百名弟兄皆为垫脚之石。
他端坐于胡杌上,将双掌往膝头重重一按,复又颓然松开。
末了他抬起双眸。
“敬洙。”
“嗯。”
“纵是你所言皆为至理,你眼下这般折腾,又能如何?”
何敬洙斜睨于他。
陈虎将身躯往前探了探。
“那八百名弟兄已然殒命了,战死便是战死了。”
“你便将天捅个窟窿,他们亦断难还阳。”
“你一旦生出事端,镇抚司的暗桩雷霆发难,下头一批身首异处的乃是何人?”
“乃是咱们这干馀生之人。”
“乃是大兄。”
“乃是你自家的浑家子嗣。”
何敬洙纹丝未动。
陈虎紧接言道。
“敬洙,我非是在与你辩理,我乃是在求告于你。”
“那八百名弟兄死得屈与不屈,对与不对得住大兄,此等心结你自个儿暗藏于心底。”
“但你休要再生出半分逾矩之举了。”
何敬洙静静听着。
他陡然嗤笑出声。
那笑声极轻,亦透着无尽的疲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