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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许公,有一件事属下想提。”
“说。”
“城头上的兵卒,大半是久经战阵的宿卒。”
“这些人见过血,经过事,对虚攻有分辨能力。但上个月强征进来的那批百姓不一样。”
“他们没上过战场,对敌军的‘天雷’之声毫无防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属下建议,搜集城里的破布和稻草,给守城的兵卒发下去,塞进耳朵里。”
“至少能减弱炮声对心神的冲击。”
秦彦晖听了,略一点头。
他想到了那个缩在雉堞后面双手捂耳的阿柱。
“李将军说的有理,另外,属下也有一言。”
许德勋看向他。
“老卒和新征之卒,不能分开部署,应当错杂编排。”
“老卒一个火,新卒一个火,交叉排列。”
“老卒能镇得住场面,新卒有了老卒撑腰,胆气就不容易垮。”
许德勋沉吟了几息。
“好。就依两位将军所言,破布今日就发下去。”
“老卒新卒错杂编排之事,各段城头的指挥使自行调配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舆图前面。
“刘靖要磨,就让他磨,但咱们也不能干等着被磨。”
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巴陵城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“更番的规矩要调,每段城头分成四班,三班轮守一班歇息。”
“歇息的那一班务必脱甲睡觉,不许让人打扰。”
“谁打扰了歇息班的人,以违令论处。”
“此外”
他的目光扫向角落里的马希振。
马希振面无表情地回望他。
“大公子若是无事,便去城中各处走走,让百姓们看看大公子的面孔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明白。
让马希振去给百姓安民。
一个傀儡,总得有傀儡的用处。
马希振沉默了片刻,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
声音还是那么轻。
散会之后,诸将各自回营调遣。
高郁走在最后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住。
在门槛的阴影里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手指在轻轻发抖。
五六个月。
六万石粮食,五六个月。
如果刘靖的虚攻持续下去,耗费还会增加。
五六个月可能变成五个月,四个月。
到了最后,城里粮尽的那一天,会发生什么?
高郁想起了一个人。
张巡。
安史之乱的时候,张巡守睢阳。
粮尽之后,吃马、吃草、吃皮革、吃树皮。
最后吃人。
张巡是千古名将,忠烈无双。
但他在那座城里做的事情,后人不敢细想。
他迈过门槛,走了出去。
阳光很好。
秋天的巴陵城,梧桐叶开始泛黄,从枝头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。
护城河里的水清澈见底,偶尔有一两条不知忧愁的鲫鱼在水草间窜来窜去。
看上去岁月静好。
但城外三面,八万大军的营帐已经连成了一片铁灰色的海洋。
高郁长出一口浊气,裹了裹身上的袍子,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公廨。
马希振在散会后没有直接去城中巡视。
他先回到了住处。
脱掉了那件不合身的锦袍,换上了那件道袍。
他喜欢道袍。
穿着道袍的时候,他可以假装自己还在吕仙观修道,外面的一切都跟他无关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泛黄的硬黄纸,研匀了墨,提笔蘸饱。
这是他在吕仙观养成的习惯,心不静的时候,便抄经。
笔锋落下,写的是《黄帝阴符经》。
“天发杀机,移星易宿;地发杀机,龙蛇起陆;人发杀机,天地反覆”
抄到这一句,他的手腕猛地顿住了。
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下,在“杀机”二字上洇开了一团刺目的黑晕,像极了干涸的血迹。
他站在窗前呆了一会儿,望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桂花树。
桂花已经落了,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碎黄的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,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味。
他想起了吕仙观后山的那棵老松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