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蹲下去,不用打仗,先把人蹲废了。”
姚彦章没接话,只是缓缓摇头。
庄三儿长长吐了一口浊气,挥挥手。
“罢了罢了。这群王八不上当,蹲也是白蹲。收兵回营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巴陵城的方向。
暮色中,那座巍峨的城池静静矗立在洞庭湖畔。
城墙上的雉堞如同一排参差的牙齿,三层谯楼的飞檐翘角上,楚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庄三儿眯了眯眼,恨恨地低声道了一句。
“迟早敲碎你这龟壳。”
说完,大步钻出树林,领着三千将士回营去了。
大营帅帐。
刘靖正埋首于案牍之间。
帅案上摆满了竹筒、卷轴和簿册。
左侧悬挂着那幅巨大的湖南舆图,朱砂批注层层叠叠。
三盏灯点得通明,帐外远远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那是匠作营在赶造最后一批炮车。
刘靖翻看的是李邺从豫章派人送来的诸曹公文。
这批公文里,最让他欣慰的是田曹的夏收总账。
今年江西没有天灾。
入春以来雨水均匀,赣水没有泛滥,各州县稻谷长势极好。
总账一合,比去岁多了近一成。
切莫小看这一成。
江西在他治下已经承平好几年。
该垦的荒地垦了,该修的水渠修了,该推广的良种推广了。
各州县田地几乎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。
在这个基础上还能涨出一成来,说明“摊丁入亩”的新政确确实实见了成效。
以前那些被世家大族隐没的田亩,经过清丈刻石公示之后,一块一块冒出来了。
以前被豪强胥吏层层盘剥、到手只剩三成的小农,如今只需缴一道两税,种地的心气自然高了。
人不是傻子。
多种一亩地,多打一石粮,自己能多留七八成在手里。
谁不拼命干?
商税倒是比去岁下跌了一些。
这在他预料之中。今岁大军西征湖南,从江西到湖南再到蜀中的商路暂时断了。
沿途关卡封锁,商队改道绕行,运脚翻了好几倍。
不少中小商号受不住耗费,只能暂歇买卖。
不过这是暂时的。
等巴陵打下来,湖南安定了,商路自然畅通。
到时候不但能恢复原来的商货往来,还能借势把商路进一步延伸到朗州、蜀中乃至荆南。
进一出一,算下来其实不亏。
刘靖翻完税曹的簿册,又拿起法曹的公文。
法曹呈报的是几起官员贪赃枉法的案子。
罪状齐全,人犯已经下了大狱,只等他批示定罪。
这种事情,平日里根本不会递到他面前。
法曹自有成例,该杖的杖,该绞的绞,照例办便是。
但这回有一桩不同。
几起案子当中,有一起牵扯到了胡三公。
准确说,是胡家的旁系远亲,一个在吉州任仓曹参军的胡姓小官。
此人胆子不大,贪的也不多,前前后后不到两百贯。
但坏就坏在,被查出来之后仗着胡家的关系四处托人说情,弄得满城风雨。
法曹不敢擅自做主,只好把案卷往上递。
刘靖拿起朱笔,在批语栏里写了四个字。
秉公执法。
写完之后,吹了吹墨迹。
他知道,这份批示送回豫章之后,李邺会第一时间转呈胡三公。
而胡三公看到这四个字,八成会连夜写一通状子送来,措辞恳切地请求严惩该犯,绝不姑息。
甚至胡敏那边,没准也会跟着上一表,表态胡家绝不纵容族中败类。
这就是聪明人的好处。
你给他留面子,他反过来替你做面子。
不管刘靖有意网开一面也好,秉公执法也罢,胡家这对叔侄都接得住。
因为他们太清楚了,在刘靖的规矩里,明面上的体面远比私底下的好处重要得多。
识时务的人,永远有活路。
胡三公是聪明人,胡敏也是。
如今出了胡家旁系贪墨的烂事,胡三公不但不会替亲戚说情,反而会主动请刘靖从重处置。
这不是做戏,而是真心实意地维护规矩。
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刘靖的规矩一旦破了
胡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。
看完诸曹公务,